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 谋色 作者:夜之夜 【文案】 昭国百姓皆知,帝后的心头肉黎洇公主有三大喜好,一是桂花糕,二是搜罗奇珍异宝,三是喜欢那俊美之人。 黎洇不曾想到,她费劲心机引诱这个人,到头来却是入了他早已下好的套! 待春风一度,二度,几度后,黎洇看着眼前笑得温柔如水的男人,恨恨道:什么仙人,这厮就是个小人! 这就是一个腹黑公主使尽各种手段追求一个谪仙般的男子,到最后却悲催地发现,这个“仙人”比她还腹黑……的故事。 ……yy为主,小白,架空,勿考据哟亲们~ ……天雷狗血偶有之,但入坑顺风,坑底暖和,来我碗里吧,喔呵呵。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搜索关键字:主角:黎洇,木子影 ┃ 配角:韩沐诩,黎雨熙等 ┃ 其它:宫廷,宠文,谋色 【正文】 1、昭国公主   烟雾缭绕的净室内,团团热气朦胧氤氲,迷人眼眸。池子里漂浮着新采摘的牡丹花瓣,随着那轻轻荡漾开来的水纹一圈圈地往外推搡而去,沉沉浮浮。      黎洇伸手撩开胸前的花瓣,掬了一捧清水,仰面洒下,水珠顺着小巧的脸颊滑下,从尖细的下巴汇聚成颗颗玉珠而落,亦或是攀着那纤细脖颈一直蜿蜒至两片精致的锁骨,最终汇入一池香水。周身围簇的牡丹花瓣因着她方才的动作,飘散开来又慢慢聚拢,带着不小心沾上的水珠,在水池两侧的羊角灯下一闪一闪地泛着光,煞是好看。      “碧枝,月容,水凉了,再添些热水。”黎洇的粉润红唇含了一瓣朱砂垒,此时小嘴儿一弯,声音脆中带糯,还带着种上翘的音儿,裸在外面的肌肤泛起一层浅粉色,光滑得上好绸缎,让人忍不住触摸上那肌肤,感受着那细细的纹路。      “喏。”左右为首的两个宫女恍然回神,连忙应声,碧枝已朝下首的婢女小声吩咐道:“卷云,你们再去馨香园取些牡丹花瓣,最好是朱砂垒和泼墨紫,公主最喜这两个品种。”      “凝珠,你去厨房里催催,让李嬷嬷多烧些热水备着。”月容也低声发了话,偷偷瞄了一眼水眸半阖、双臂枕在池沿边的黎洇,眼角带笑。能伺候大昭国最尊贵的小公主乃是她们的莫大荣幸,且这小公主还是京都第一美人,性子俏皮活泼不说,也无甚公主架子,是个十分好相与的主儿。      净室内摆设奢华,沐浴水池竟宽至两丈。两侧各有三名婢女,着烟罗裙,酥胸半露,藕臂纤纤,被点了名的两名宫女拾了自己的外衣穿好,领命退了出去。      碧枝和月容吩咐完话,再回头时却不见了水中的白玉胴~体,不由齐齐一怔,看着水面上轻轻荡漾的朱砂垒,似有几个水泡破开花瓣冒了出来。两人吓得失了魂,碧枝二话不说,噗通一声扎身而入,试图将“溺水”的公主捞上来。岂料碧枝才溅起一层水花,水中便探出一颗小脑袋,水雾雾的大眼睛眯成了两弯月牙,“真是经不起吓唬,两个笨丫头,呵呵……”      清甜软糯的笑声响彻整间净室。      “这会儿什么时辰了?”黎洇打闹完,靠在浴池边吐着气。      “回公主,申交酉时了。”碧枝躬身而立,回道。      “已经酉时了?碧枝,月容,伺候我更衣,万不能叫让母后久等。”黎洇笑意一敛,忽从水中站起,唰地一声,水帘子被拨开,玲珑身段毕现,惊得碧枝赶忙去取披风。一行人迤逦而去,前往薛皇后的凤鸾殿。      为首之人身着滚雪细纱烟罗紫裙,脚踏一双翘头履,鞋面上的双蜂恋花在走动间若隐若现,髻缀珠花,披肩黑发如一段上好丝绸,面带浅笑三分,水眸熠熠生辉,整个人极为灵动,远远看着就像一株紫海棠,无意间散发香气一片。      如今正是大昭国敬仁帝二十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敬仁帝二十一岁登基,在位二十年,已过不惑之年,膝下共三子一女,长子即太子黎訾和幺女黎洇乃是薛后所出,如今入住东宫,其余两子黎胤和黎腾分别是周贵妃和柔妃的独子,皆已赐府封王,因着敬仁帝和薛皇后晚年只有黎洇这么一个小女儿,两人对她极为宠爱,几位王兄更是对她有求必应,就连常年礼佛的周太后也被机灵活泼的皇孙女逗得心花怒放,每每黎洇去一次佛堂,都能从周太后的地儿捞到不少的好处,翡翠镯子、流云缀玉钗、南海珍珠明月珰云云,据闻黎洇公主已经搜罗了几大箱宝贝,家当可与京都首富媲美。      众人皆知黎洇公主有三好,一好食桂花糕,二好搜罗奇珍异宝,前两种还罢,这第三种却可称为一种怪癖了。黎洇公主喜欢貌美之人,凡是贴身伺候黎洇公主的宫女皆是上上之姿,太监也皆眉清目秀。      再过半年,黎洇公主便满十五岁,薛皇后和敬仁帝欲于来年的上巳节举行黎洇的及笄礼,是以近日已经开始留意驸马人选。      “儿臣给母后请安。”黎洇笑盈盈地拜了拜身,不等薛皇后免礼,身子已经轻巧一转,绕过去环住了她堪堪抬起一半的胳膊。      “在本宫这儿也没个正形,若叫你父皇看到了,非得数落你一顿不可。”薛皇后伸手戳了戳小女儿的脑袋,训斥道,脸上却露出浅淡笑意。      “母后骗人,父皇和母后疼儿臣还来不及,怎么舍得数落儿臣。”黎洇依着她的胳臂,嗓音又糯又甜。      薛皇后被她的话逗得开怀一笑,“你这娇蛮性子,除了本宫和你父皇,还有谁受得了。”      “有母后足矣,别人怎样看儿臣,又干儿臣何事?”黎洇声音略低,微垂的眼中涌起一层淡漠,很快便敛了起来。      “洇儿,母后这次叫你来是为了跟你说一件正事儿。”薛皇后捏了捏黎洇滑润的小脸,笑道。      黎洇幽黑的眼睛眨了两下,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岂料薛皇后只是慈笑地着看她,并未置一词。      黎洇娇气地哼了哼,轻轻地摇着她的胳膊,“母后,你倒是赶紧说啊,儿臣的胃口都给您吊开了,每回都这样,非让儿臣求着你,外人都说是母后惯着儿臣,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儿臣惯着母后。”      薛皇后听了这话,呵地一声,“小丫头长大了,敢跟母后绕口舌了。”      “那母后到底是说与不说,不说的话儿臣来说罢,儿臣瞧中了母后的那对缀玉玲珑珰,不如母后送给儿臣怎样?”黎洇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瞅着她,目光朝远处的首饰盒子瞟了瞟。      “贼丫头,敢情你是早相中了母后的那对耳珰子,本宫道你今日怎的来得这么勤快。”薛皇后佯装不悦地挪开她缠着自己的手。      “母后好生小气,父皇平儿都是怎么哄的?”黎洇低声嘟囔一句。      “不悦”的薛皇后还是急忙忙地命婢女妙玉取来了自己的首饰盒,往黎洇身边一摊,“看上哪件了只管拿,当母后不晓得你有那收集宝贝儿的怪癖。”说完,无奈又纵容地瞪了她一眼。      黎洇抿了抿嘴,“瞧母后说的,儿臣确实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但也不是见着谁的都觊觎。这些都是父皇赏赐母后的,儿臣可不敢要。”虽这般说道,小手还是动作迅速地将首饰盒里的缀玉玲珑珰拣了出来,收进了自个儿怀里。      薛皇后心里暗笑,想起稍后要说的事,脸色渐转凝重。      “洇儿,再过不久你便及笄了。以后携驸马入住公主府,母后再不能日日看到你。但是,只要洇儿想母后和父皇了,随时都能入宫探望。”似觉得自己的语调沉重了些,薛皇后笑了声,摸了摸她低垂的脑袋,“公主府也快完工,府邸便是上回母后给你指的那一处,离皇城不远,周遭环境也算清幽。洇儿想去瞧瞧的话,下回母后陪你同去。”      黎洇一只手还在首饰盒里翻搅,听闻这话,动作一顿,慢慢垂下了头,有了自己的公主府就意味着她成人了,也该选驸马了。可是,她一点儿不想出宫,更不想离开母后。      “日子过得真快,儿臣本来还想着多陪陪母后。”黎洇嘟嘴道,将首饰盒阖住递给一边的宫女妙玉。无意间瞟过去的一眼叫妙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埋下了头,淡漠、警告、狠意,似一把利剑直刺入她心底。      “母后最舍不得的便是你了,挑驸马也一定会给你挑个最好的。”薛皇后宠溺地将她往怀里一揽,“你父皇的意思是,此次琼琅宴会上让你自个儿也多留意着些,尤其是今年殿试出彩的新贵们。”      黎洇哦了一声,“儿臣晓得了。”      三月殿试结束后不久,敬仁帝会同往年一样,在琼琅殿里举办洗沐宴,以殿试前三甲为首,会试前二十名紧随其后,相继入殿参与琼琅殿宴,朝廷官员七品以上皆可参加,从四品以上更可携其家眷,命妇和小姐们由薛皇后于隔着珠帘的另一侧接待。      听闻今年殿试折桂的状元郎韩沐诩郎艳独绝、风姿翩翩,黎洇双眼微微眯了眯,随即又恢复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薛皇后见她兴趣缺缺,咦了一声,打趣道:“吾儿不是最喜欢长相俊美之人么,如今有如此良机当场逡巡一番,怎的一副蔫蔫的模样?”      黎洇细眉一挑,煞有介事地回道:“皮囊再美也不及里面装着一个干净的灵魂,国师上回去祥云寺讲道时,我恰记住了这一句。”      薛皇后微微皱眉,肃然提醒道,“国师不喜人打搅,你日后少去叨扰他。”      黎洇撅了撅嘴,“母后可冤枉儿臣了,国师大人长什么样子儿臣都不晓得,祥云寺讲道时,京都中的命妇和官小姐们都去了,可是给女子们讲道时,国师周围挂着纱帐子,众人根本观不到真人面貌。除此之外,我甚少叨扰国师,只是上次臣心中有几个不解之惑,遣下人去绝尘宫问了问,没想到国师大人一一作答了。”      说及这国师木子影,却是个大有来头的。大昭国并非一直风调雨顺,五年前,京都里干涸一片,连续两年未雨,田地皴裂,颗粒无收。敬仁帝隔上四五天便要祭天求雨,可惜一直未见成效。周太师及朝中诸臣齐齐上奏,恳求迁都,奈何敬仁帝不忍弃下京都之地。君臣僵持之际,敬仁帝命人广贴告示,召集天下能人异士,望有大师能除此大难。敬仁帝本只抱着微渺希望,没想到最后竟等来了一个自告奋勇的世外之人。      此人名唤木子影,虽着一身朴素白衣,容貌却是俊美无铸,敬仁帝一时惊为天人,设为上宾。设坛作法之后,天上果降大雨,惊煞众人。这事从此成为一段传奇,而此人亦被敬仁帝数次挽留,终于皇城里的一处行宫住下,后此处行宫被他自命为绝尘宫,整座宫和这个人便似这偌大沉浮暗涌之中的一波清水,干净而让人不敢亵渎。敬仁帝奉其为大昭国的第一位国师,虽无实权,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备受尊崇。      “若非你父皇执意留下国师,国师早已浪迹天涯,广施天下。一个仙儿似的人被拘束在这小小一方皇宫里,你父皇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委实不妥。”薛皇后叹了口气道。      “不是仙人也被众人夸成仙儿了。”黎洇撇撇嘴,目光绽放几许晶亮,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2、奚落打趣   忽忆起女儿的癖好,薛皇后放低了声儿提醒道:“洇儿,听你父皇说,这一次的状元郎才识相貌皆为上乘,不定你就瞧上他了。届时叫你父皇下一道圣旨,他还不得乖乖娶你?”      黎洇一怔,娇嗔道,“母后,难道您觉得儿臣嫁不出去么?儿臣是父皇和母后的女儿,是大昭国尊贵的小公主,何愁觅不到好驸马,哪里需得着父皇的圣旨。那人若不喜欢儿臣,儿臣就是强迫他娶了自己,以后的日子也会苦不堪言,倒不如一辈子不嫁。”      “我儿懂事不少,看样子是真的长大了。”薛皇后宽心地笑道,她方才不过是逗趣黎洇罢了,哪有逼着别人当驸马的,日后给洇儿找的夫郎定要和她琴瑟和鸣、郎情妾意,如此的话她方能放下心来。      出了凤鸾殿,几人已经走出许远,黎洇脚步顿住,朝远处金碧辉煌的凤鸾殿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眸一点点暗沉下来,对身后的宫女碧枝低声吩咐了一句,“母后身边的宫女妙玉,你这几日找人看紧点儿,瞧着就不是个规矩的。”      碧枝连忙点点头,心里却在纳罕,她怎的没发现妙玉姐有啥不规矩。公主的性子真是越来越难猜透了,一双眼精明得紧。      黎洇的行宫离凤鸾殿算不得近,需穿过一条长廊,再经过几处园子。如今正是三月底四月初,海棠睡,绣球落,杜鹃归,芍药相于阶,花团锦簇,煞是好看,再衬上这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实乃赏心悦目的美景。只可惜,看过不下千遍的黎洇早就腻味了。      想起不久后便要婚嫁出宫,黎洇的心情不由烦闷起来,弃了青砖大道,专拣了条小道走。      “琤崆”一声,远处忽响起悠远清扬的琴声,黎洇脚步一顿,倾耳听去。平日里听多了伶人的曲作,大多乃缠绵咿呀之音,这般清扬的曲调还是极少听到,不知后宫的哪个妃嫔能有这等才艺。细细一听,这琴声的方位却离后宫锦簇之地颇远,隔了一片园子,又堵了一道墙。那弹琴之人就在那堵宫墙的后面。      碧枝和月容两人正听得陶醉,忽见公主提了裙摆朝那远处的宫墙行去,连忙收了心,紧随其后,只是望着远处时已是一脸敬意。      黎洇近到跟前,双手负背,悠哉地在墙外来回踱着步,双眼懒懒地半眯起,一副极其享受的模样。听了这天籁琴音,黎洇顿觉心里舒畅不少,便哼哼唧唧地和着这琴声唱起了小调。      才哼唧了半句,周身忽起一阵大风,一张墨湿宣纸从墙内飞了出来,堪堪盖在黎洇的小脸上,密密实实地盖了个透。      黎洇吸了两口气,那盖在鼻尖的一处也随着一翕一合。哐地一声,黎洇带着股气儿将脸上的纸张扒拉下来,伸手在脸上一抹,果然沾了满手的墨汁,再瞟了那纸张一眼,画得竟是两个上古门神,神茶和郁垒。      受了这一遭,黎洇的粉嫩小俏脸给墨汁弄花了,斑驳成粉墨相间的滑稽模样。黎洇的怒火蹭蹭上蹿。      碧枝和月容掩嘴低呼了一声,碧枝更是匆忙地递过一方锦帕,急道:“公主,奴婢帮你擦拭脸!”      “不必了。”黎洇淡淡道,兀自取过锦帕,一寸寸擦着,一双幽黑的眸子却紧盯着眼前的高墙,忽闪忽闪。墙内琴音未止,反而愈加高亢起来。      “碧枝,月容,这处行宫瞧着有些眼生,你们可知里面住着何人?!”黎洇勾着嘴儿问,手中画像却被那纤细玉指捏出几道褶皱,威武门神的面貌一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回公主,此处本是接待外国使臣的行宫之一,因着环境幽静,皇上特赐给了国师,后国师自己题了名,唤作绝尘宫。”月容答道。      见公主略微一怔,碧枝又加了一句,“绝尘宫位于所有行宫的西处最边缘,离后宫颇近。这边又是院墙西角,过道极少,甚少有人路经此处,公主觉得眼生并不奇怪。”不止如此,这座行宫还被敬仁帝下了令,旁人不得随意靠近,以免惊扰了仙人。      黎洇嘴角一扬,没想到竟是他。      想与尘世隔绝,做一个什么都不管的世外高人么?我却偏不想如你的意。黎洇眯了眯眼睛,顿如弯弯月牙,月皎波澄。      黎洇朝前走了两步,对着那厚厚的宫墙,鼓掌呐喊道:“国师大人好雅兴,这琴音悠扬悦耳,闻者舒心,如至仙境。不过——”黎洇声调扬得老高,“好则好,却略有瑕疵,实在可惜。”      墙内琴声戛然而止。      周围一片静谧,空中偶有绯色花瓣飘过,坠落衣襟之上,花香沾衣。      碧枝和月容两人呆愣在原地,一脸惊诧。众人私下里皆道黎洇公主乃名副其实的绣花枕头,只有这一副美人皮囊可拔头筹,此等贬斥之言并非空穴来风,黎洇公主虽有宫廷师父专门教学,可是每一样黎洇都只学了个半吊子,说得好听些,那便是琴棋书画样样涉猎,说得难听些,便成了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是以,当这么个半吊子公主对擅琴的国师大人指指点点的时候,碧枝和月容两个着实吃了大惊。      过了半响,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传了出来,“不过闲暇之余无聊之作,自娱而已,何需讲究诸多。”      黎洇顿觉一股涓涓细流从心尖上划过,清凉甘甜,让人忍不住立马掬一捧饮下。这是个如玉般的男子,黎洇如是般想到,可是,她最见不得的便是那些看似一尘不染的人,到底是表里如一,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还是用那副被喻之为仙人的皮囊遮挡起了内里所有的欲望。这世上没有一尘不染的人,从来没有。黎洇眼眸深了深,密而黑的长睫轻颤,往上一卷,轻笑出声。      “我倒忘了国师是个不管俗事的谪仙,是我多事了,国师大人继续您的雅兴,我们就此别过,也不再打搅你了。”黎洇一话三拐,糯中带脆,脆中带锐,让人闻之蹙眉。      “碧枝,月容,愣着作甚,我们在此扰了国师大人的雅兴,还不快些离开。”黎洇扫两人一眼,提了提裙摆,转身离去,嘴角勾着的一抹笑却泄露了她此时的心情。      碧枝和月容对视一眼,跟在黎洇身后走远。手心为公主捏了把冷汗:敢跟国师大人如此说话的人,放眼整个京都怕也只有黎洇公主一人罢。好在皇上和皇后不知公主冒犯了国师大人,否则公主是逃不掉一顿训了。      走了约莫六七步,那淙淙流水般的清润之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却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既然你知晓琴音中的不足,不妨说一说,我日日弹琴作画,虽为自娱自乐,精益求精未尝不可。”      “哦?”黎洇声调一扬,脸上漾开满满笑意,“国师大人不怕我打搅你的雅兴么,我这一说,指不定你日后羞愧得再不想弹琴了。”      “噗——”墙内传来另一道男声,似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那人连忙止了声儿。      月容抿嘴偷笑,凑近黎洇耳边低喃一句,“公主,方才发笑之人该是国师身边的贴身侍从赵离,上回我和碧枝见到的就是他。”      黎洇了然地点点头。      “国师大人确定要我说么?”黎洇笑问一句。      静默稍许,墙内之人道:“无妨,你直说便是。”这一次,话中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那泠泠泉水便似在日光下沐浴了许久,带着一种舒心的暖意,让听的人不自觉懒散起来。      黎洇嘴角掀起,话音一转,笑呵呵道:“可是怎么办?我忽然不想说了。”话毕,将手中捏着的门神画像三两下团成了一个球,来回掂量几下,觉得重量尚可,便臂膀大力一挥,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坠入高墙内。      “国师大人,您的东西自个儿收好,这门神画像还差火候,下次莫要叫它出来丢人现眼了,呵呵,呵呵呵……”脆而软糯的笑声响而透,竟比方才的琴声还要清越。话音落毕,黎洇已提着裙摆扬长而去。      碧枝和月容两个从震惊中回神,紧跟而去,垂下的手捏满了冷汗。公主竟敢这般跟国师大人讲话,真个不要命了。传闻,国师木子影不止能掐会算、设坛作法,更能与天人相通,改变人的命格。若是公主的话叫国师心里不舒坦,难保不会暗中使绊子。虽然国师大人被百姓誉为天人,可是公主才是她们的正经主儿,她们得护犊一样护着黎洇,叫她不受半点儿伤害。      思及此,碧枝低声提醒道:“公主方才的举止有些欠佳,惹恼了国师大人就不妙了。”      黎洇疑惑地偏了偏脑袋,看向她,“国师大人既然被赞为仙人,若是连这点容忍胸襟都无,那便是个大笑话了。”      “……有些防备总归不是坏事。”碧枝拧眉道。      月容不以为然地嬉笑道:“碧枝,你多虑了罢,两年前,公主失足落水,皇上不只叫太医局资历最深的庄太医给公主瞧了病,还请国师亲自设坛作法,祛除了公主身上污秽之气。可柔妃娘娘一病数日,皇上亲自去请国师,国师二话不说就给拒了,只道生死之命由天不由他。国师大人待公主不同。”月容笃定道。      黎洇目光一闪,诧异道:“父皇为了柔妃娘娘的小小风寒,便亲自去见了国师大人?”问话间,拢在衣袖里的手微微攥起,眼里暗潮涌动。      月容并未觉出什么不妥,肯定地点了点头,“皇上确实是亲自去了绝尘宫,且只带了王公公一个人。”      碧枝悄悄扯了扯月容的衣摆,轻轻摇了摇头。月容猛然间意识到什么,连忙住了口。      黎洇淡淡一笑,“回宫罢,许久未去探望柔妃娘娘了,待我梳洗一番就去……看望她。”       3、拜访柔妃      换了身着装,碧枝和月容两人跟在黎洇公主身后,一同前往柔妃娘娘所在的拢云殿。黎洇越走越快,长裙下摆都被风吹得似荡开了一朵花。      拢云殿。      柔妃心里纳罕,这黎洇公主除了自己的生母薛皇后,对后宫其他女人从没给过好脸色,今儿是刮了什么风,将这尊小佛给吹来了。      柔妃面上温和一笑,“洇儿怎的想起到我的拢云殿了,我还以为自个儿看花了眼。”      “儿臣听闻柔妃娘娘前些日染了风寒,是以过来探望一下柔妃娘娘,难道柔妃娘娘不喜欢儿臣前来探望么?”黎洇小嘴儿一弯,眉眼也笑得勾了起来,眼眸亮晶晶的,像是夜晚月光下的两池清水,映了满满的清辉。      柔妃看得一愣,心道:这个娇蛮不讲理的小公主到底在唱哪出?      “洇儿来看我,我自然是欢喜得紧,随意坐罢,在我这儿不必拘束。”柔妃亲昵一笑,瞅了旁边一眼,“田儿,还不赶紧去小厨房里让桂嬷嬷做些桂花糕。”      黎洇挨着柔妃坐下,打量了许久,将柔妃看得浑身不自在。      “儿臣瞧着柔妃娘娘的脸色确实不及以前了。恰好儿臣屋里收藏了几根上好的百年雪参,等会儿回去后便叫碧枝送来,柔妃娘娘是该补补身子了。”黎洇一副极为大方的样子。      柔妃听得心里咯噔一跳,谁人不知黎洇公主的宝贝就是她的命根儿,她这会儿居然说要把她收藏的那百年雪参送给她补身子?现在的黎洇公主就跟有火在烤着她的心肝一样,叫她热得过头,浑身已经开始发烫并且马上就要烤熟了。如此熬着的话还不及这丫头大闹一场,好让她吐出胸前憋着的那口浊气,像这样上不上下不下的,委实难受。      “洇儿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实在需不着,真要因着个小风寒便食用百年雪参,那我的身子岂不比太后还娇贵了,洇儿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啊。”柔妃笑意浅浅,声音也柔柔的,整个人就像一朵出水芙蓉。      人将四旬还能韵味犹存,难怪母后提起她就觉得心里不畅快,黎洇在心里念道。只是,既然是小风寒,父皇为何还特意去一趟绝尘宫,这风寒还真是……小。      “如此看来,倒是儿臣没有好好思量,好在柔妃娘娘提醒了儿臣,这才使得儿臣没有酿成错事。”黎洇声音本来就糯,加之刻意装乖,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让柔妃忍不住想咬上一口。只可惜,这好吃的糯米团子有毒,还是剧毒。宫里被小公主算计过的人还少么?都能在她拢云殿外绕成好几圈了。      柔妃不知道这小公主打的什么算盘,两人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好半天儿,做好的桂花糕也已有大半入了黎洇的肚子。柔妃瞄了一眼这丫头的肚皮,却发现那处平平的,心里难免羡慕起来,像她这将至不惑的年纪,稍微多吃一些就发福,愣是不敢多食用甜点,从未有敞开肚子大吃一顿的时候。      “……柔妃娘娘,儿臣来拢云殿其实是有事相求。”黎洇两只食指来回绕着打转转,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柔妃娘娘趁她不注意,斜睨她一眼,你这尊小佛爷还有害羞的时候?不过,心里总算是吁了口气,有事相求就好,真要告诉她是担忧她的身子才来探望的话,这就跟黎洇公主忽然不爱宝贝了一样不切实际。      “儿臣听闻前些日子江南进贡了三颗稀有的明月珠,竟有儿臣一拳这么大,父皇一颗,母后一颗,第三颗便在柔妃娘娘这儿了。”黎洇边说边扬了扬小拳头。      柔妃的脸色一下变了,小公主该不会是打上她的主意,想要将她的那颗明月珠纳为己有罢?皇上和皇后各有一颗,两人又极为疼爱她,这小丫头若是真惦记上的话也该问皇上或者皇后讨要才对,跑她这儿凑啥热闹。      下一刻,果然——      “儿臣极其喜欢这明月珠,先前已向母后讨了一颗,可是儿臣后来才听说这明月珠竟有雌雄之分,雌雄两颗放在一起的话于晚上放出的光亮堪比一轮满月。父皇对这些东西一向不感兴趣,根本不晓得赏给柔妃娘娘的这颗是雄的。儿臣实在不忍心叫雌雄两颗明月珠分隔两地,柔妃娘娘可否将那颗雄的让给儿臣?儿臣特意拿来了皇奶奶赏给儿臣的几根簪子,价值不必这明月珠低,柔妃娘娘行行好,就跟儿臣换一换罢。”黎洇娇滴滴地央求道,撅着小嘴儿,看起来极为可人。      但是一点儿也不可爱,柔妃在心里恨恨道。      “洇儿啊,不是我不想给你,只不过这明月珠是你父皇赐给我的,我若是随随便便送人了,岂非罔顾圣恩。若是我自个儿的东西,莫说一颗明月珠,你瞧上哪件东西了我都给你。”柔妃为难道。      听闻这话,黎洇纠结得眉头都起了褶皱,苦着一张脸道:“是儿臣不懂事了,让柔妃娘娘如此为难。”      柔妃轻笑两声,没有说话,兀自取了小桌上的一杯茶水啜了几口。黎洇也没在此事上多做纠缠,伸手捻起盘里的最后一块桂花糕,细嚼慢咽起来。      “娘娘,皇后娘娘让人送来了药膳。”宫女田儿端来一盅燕窝,退到一边等候吩咐。      黎洇拿绢帕擦拭嘴角糕点残渣,闻言手稍顿,擦拭嘴角的动作不由慢了起来,像是拿着手帕在下唇处沿着唇形来回轻轻摩挲着,一双眼也是忽闪忽闪的。      柔妃很快瞟了她一眼,朝田儿低斥一声道:“站着作甚,还不快些拿过来,难得姐姐有心送来这上等药膳,本宫自要趁热食用了,才不枉费姐姐一番心意。”      黎洇在心里哼笑一声,你当母后跟你们这些人似的诡计多端,每日防这防那的。      “呀,原来母后真送来了!”黎洇惊讶地低呼一声,朝柔妃笑着解释道:“儿臣今儿给母后请安的时候,便是母后提到柔妃娘娘身子不适,儿臣这才赶来探望柔妃娘娘。母后还说要给柔妃娘娘送些药膳来,儿臣本以为母后过一两日才会送来,哪料到现在就让妙玉送来了。”      柔妃嘴角牵了牵,笑得有些勉强,“我这羸弱身子还劳皇后时刻惦记,再不好起来的话合该遭雷劈了。”      黎洇噗嗤一声笑了,“柔妃娘娘说话好生风趣,怪道腾王兄也总是这般逗趣儿臣。”      柔妃掩嘴笑了笑,心里却无半分笑意。小公主长得越发娇俏了,再过几年定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坯子,只可惜,这小丫头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九曲十八弯,笑起来也想只小狐狸。从未有别人算计到她,只有她算计别人的份儿。      接过田儿手里的药膳,柔妃吹了几下,准备食用,岂料黎洇忽地阻止道,“柔妃娘娘且慢。”      柔妃微启的唇慢慢阖住,眼里已有一丝不耐,朝她淡笑着问,“洇儿又怎么了?”      “柔妃娘娘竟然直接食用?”黎洇诧异道,“母后说后宫女人最是善妒,柔妃娘娘又如此貌美,多年来几与母后平分了父皇的宠爱,如此恩宠,难保不会有人在饭食上动什么手脚。”      柔妃听得一愣,好笑出声,“洇儿是不是平儿看多了话本子,后宫有专门的嬷嬷试吃饭菜,之后才会送给主子吃,像饭里下毒这事儿甚少出现。况且这还是你母后送来的,哪会有什么差池。”      “这中间经了好几手,谁晓得会不会有哪个黑心肝的婢女在途中下药。若柔妃娘娘出事儿了,母后也会受牵连,届时还不是谁在暗中坐收渔翁之利呢。”      柔妃脸色微沉,且不说小公主是不是胡诌乱弹,这后宫还真有一个人恨她恨得牙痒痒的。周贵妃,太后的甥女,虽不及她受宠,可是因着她娘家的关系,没少受皇上雨露恩泽,此点足矣,更别说她的儿子黎胤才貌双全,颇得皇上的喜爱。虽然皇上曾跟她保证……可世事难料,周家的势力近年不小反大,越来越难控制。      “儿臣许是看多了话本子,但是柔妃娘娘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黎洇轻笑道。她并非善茬,谁要算计她的母后,不管那人是谁,她都不会让对方如意。      “洇儿的这份孝心我领了。”柔妃笑道,被黎洇这么一搅合,手中的药膳便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黎洇又叨叨了几句后,福了福身便离开拢云殿。柔妃又不是个傻的,就算自己真是胡诌,她或多或少有几分上心。      碧枝和月容垂头跟在黎洇公主身后,心里纳闷,公主和柔妃娘娘到底说了些什么,竟闲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黎洇一步步地穿过亭台走廊,心里有一处地方钝痛起来。她以为有些东西埋藏得很深,可是她却忘了,埋藏的东西仍旧会腐烂发臭,血肉没了,白骨却在,森森然地冒着寒气,每日钻到她的梦中,让她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忽然想起什么,黎洇朝远处的某个地方看了看,檐牙高啄,层层相叠,隐约能瞧见上回见到的那座宫殿。黎洇勾了勾嘴角,笑得牲畜无害,眼里却有亮光一闪而过。      国师木子影,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4、琼琅殿宴   撇开一些糟心事不说,黎洇的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每日让小厨房的嬷嬷做上一盘桂花糕,一直吃到肚子圆鼓鼓起来,偶尔也会去叨扰一下周太后,顺道带几个镯子簪子回来。百宝箱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黎洇最喜欢晚上抱着自个儿的小箱子,再拿出那颗从薛皇后手里讨来的明月珠。夜晚的明月珠绿光莹莹,照在箱子里的各种珠钗首饰上,折到眼里的光越加璀璨夺目,漆黑一片的大眼睛里立马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整箱的珠宝被囊入眼中。黎洇心里极为踏实。      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在她的公主府里好吃好喝,再抱着这一箱子宝贝,黎洇也觉得值了。人心冷漠,唯有这些珠宝拿在手上才是最实在的。      眼看着琼琅殿宴将至,黎洇最近叹气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公主可别叹气了,今儿是琼琅殿宴,底下多少人看着您呢。咱们绝色无双的公主可得让京都里的这些官小姐好生瞧瞧,把她们一个个都比下去。”月容乐道,捧着黎洇一头乌黑滑润的发丝,细细抹了一层发油,然后拾掇了一个好看的发髻,因着公主还未及笄,头发不能全部挽起,垂下的发丝垂至肩胸,一截白嫩玉颈藏于发丝后,若隐若现。碧枝则在薛皇后送来的一盒子首饰里轻轻翻弄几下,挑了两根好看的簪子和珠花插到鬓发里。      水蓝色金丝软烟拽地望仙裙,祥云邀月腰封,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肢被显衬了出来,吸人眼球。莲步挪移间,绣鞋上顾盼生姿的孔雀花样好似活了,千娇百媚。      凤鸾殿。      “吾儿穿什么都好看,穿这一身更是举世无双,无人能及。”薛皇后打量着方着装完毕的黎洇,笑赞道。      黎洇叹气,母后叫她盛装打扮无非是因着那老端王妃,母后跟如今的老端王妃韩氏是死对头,相看两相厌。      据闻,父皇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皇爷爷本想让韩氏当父皇的正室,只是后来母后与父皇一次意外邂逅,父皇自称对母后一见钟情,于是多次央求皇爷爷,最终娶了母后,父皇登基为帝,母后自然成了一国之母。老端王妃韩氏对此事介怀,自此就将母后记恨上了。每每出席各种宫廷盛宴,韩氏都会打扮得光鲜亮丽,甚至于有好几次还将母后比了下去,不止如此,韩氏连带着自己的女儿黎雨熙都要打扮得胜人一筹,母后虽对韩氏有愧,但在自己的事儿上却从不含糊,非要她在群芳团簇之中拔了这头筹心里才舒坦。黎洇是乐得有人为她准备衣着首饰,也喜见母后开心的样子。      宴会设在琼琅殿,琼琅殿外风景独好,枝叶遮掩,花瓣飘零。树上大红灯笼排排而挂,照得周围一片亮堂。      珠帘一侧,敬仁帝正同诸位臣子开怀畅饮,欢声笑语一片,而珠帘这边,却是薛皇后主持的宴会,京都里从四品以上的命妇们携带着自家闺女落于座上。因着薛皇后怕众人拘谨,便让姑娘们靠拢坐在了一起,命妇们则另置一处。      “诸位夫人不必客气,权当是一次家宴。”薛皇后淡笑,端庄威严却不失随和。柔妃和周贵妃则分坐其两侧,一个温柔如水,一个富贵如花。      “皇后姐姐说得极是,夫人们无需多礼。”周贵妃巧笑嫣然,随口附和了一句,斜眼睨了柔妃一眼。柔妃只是淡笑不语。      下首的命妇和小姐们笑着应声,偶会低声私语几句。因着薛皇后为人随和,众人这顿宴席吃得颇为舒心。      下座靠前首落座之人正乃老端王妃,果如黎洇所料,韩氏打扮得极为耀目,光是这一身行头怕就花费了不少功夫。黎洇心里一叹,韩氏这一辈子最大的乐趣便是跟母后比比这一身行头了,自己比不够,还要叫黎雨熙跟她比。活得不累么?依她看,这都过去八辈子的事儿了,心心念着,活得真够郁闷。      “端王妃这身行头实在好看,连本宫都要大赞一声了。”周贵妃忽道一句,笑了笑,“本宫瞧着都快盖过皇后去了。”      此话一出,不止韩氏,周遭的其他人皆是脸色一变。      “贵妃娘娘谬赞,臣妇实不敢当。”韩氏垂头道。      薛皇后脸上已有不悦,对周贵妃淡笑道:“妹妹可别吓坏了夫人们,都说了是寻常家宴,贵妃妹妹一直肃着张脸可不好。”      “皇后姐姐可误会妹妹了,我就是瞧着端王妃的一身衣裳好看而已,无其他意思。”周贵妃雍容一笑,浑不在意。      气氛一时僵持不下,一道脆糯声音忽地俏皮打断道,“贵妃娘娘瞧瞧儿臣这身行头如何,很多人都说儿臣今儿好看得紧,贵妃娘娘居然没有瞅见儿臣么?”十足的娇音儿,惹众人纷纷侧目。      周贵妃先是一怔,接着呵呵笑了声,朝她招招手,“来,洇儿过来叫本宫瞧瞧,许久不见,真是愈发貌美了。”      黎洇莲步轻挪,走至上首,朝周贵妃努了努了嘴,“贵妃娘娘怕是不记得儿臣什么样了,不然方才怎的一直没有注意到儿臣。”      “贫嘴的坏丫头,本宫忘了谁都忘不了咱们洇儿。”周贵妃笑着捏了捏她红润的小脸。薛皇后见到黎洇后面色也渐渐好了起来。      黎洇又逗趣了几句,才辞了薛皇后和周贵妃,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小插曲过后,氛围渐渐活跃起来。黎洇将小桌上的桂花糕拢到自己跟前,时不时拾起一块吃,满满一盘子很快就没了影儿。      “洇儿,不可贪嘴。”薛皇后摇摇头笑斥道。      “母后放心,儿臣吃惯了,稍稍贪嘴多吃些,肚子也是不成问题的。”黎洇从盘子里抬起头,笑眯眯道,这桂花糕百吃不厌,再来一盘她也能吃得渣滓不剩。      “公主不嫌弃的话,将我这盘也拿去罢。”座下忠武将军之女罗靖涵爽利一笑。      不愧是将门之女,性子直爽说话利落,叫人瞧一眼便喜欢上了。黎洇欢喜道:“多谢罗姐姐,我本就想着去哪里搜刮一盘来,罗姐姐会读心术似的,恰恰解了我的馋。”      能跟当今圣上和皇后最宠爱的小公主攀上交情,自是件好事,其他官家小姐见罗靖涵只一句话就博得公主的好感,纷纷赶着插嘴逗趣。      薛皇后笑着任她到处糊弄,自己便跟命妇们偶或聊上几句。      “……听闻洇儿妹妹得了皇后的明月珠,极其罕见,可否叫我们也瞧上一眼?”女子的声音很是柔和,闻者舒心。      黎洇一顿,朝说话的黎雨熙看去,这个名义上的堂姐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今日着一身白月蝶纹束衣,还真有那么点儿清新脱俗的感觉。只可惜此人心眼太小心肝太黑,自然,早些年的时候黎洇并未发现。是后来处得久了,才发现这种女人不过是顶着一副端庄贤淑的样子,看似温婉无害,实则极有心计!      “母后赏赐的东西我怎能随便拿出来?”黎洇淡淡回了一句,兀自取了一块桂花糕,姿态优雅地慢慢食用起来。      黎雨熙脸上笑意不减,“是我思考欠虑了,公主别往心上去。”      黎洇正想着要不要回一句,刚刚触碰上桂花糕的手不由顿住。珠帘那一侧恰传来一片欢声笑语。其中一人声音颇为爽朗,笑起来的时候恣意大胆。      “状元郎终于输了一回,这酒总算是推辞不了了。”      “愿赌服输。”那人大笑了一声,举杯饮尽。“皇上,微臣酒量一般,若是被皇上和诸臣灌醉了,微臣酒后失言,皇上可莫怪罪。”      “哈哈,韩爱卿真性情,朕甚爱之。来呀,再赐韩爱卿一盅玉泉熏!”      “皇上,万万使不得,微臣再喝就真的醉了。”状元郎韩沐诩忙推辞道,话中带笑。      黎洇偏头看去,因着珠帘另一边光线较亮,里面的情形能看得一清二楚,殿内觥筹交错,好不热闹。那人身着绛紫绣袍子,正是大昭国三年一选的状元郎才能着身的双兽衣袍,黎洇虽只看到一张侧脸,却能想象出此人该是何等清俊绝伦、风采卓越。      韩沐诩,韩家,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奈何跟端老王妃扯上了亲戚关系,黎洇纤指摩挲着杯盏端口,一双眼沉沉浮浮。不知不觉中,几杯美人醉已下了肚。      殿内一片劝酒声,皇上赏识状元郎,有眼色的大臣自不会放过这个巴结的机会。      “状元郎可别推三阻四了,父皇的美酒本王可是想讨一杯都讨不来。”      黎洇的手轻颤了一下,听到这声音眉头微皱。平武王黎胤。看望座上周贵妃,果见她一副自豪骄傲模样。      “哈哈,胤儿可是拐着弯儿跟父皇讨酒喝?”敬仁帝大悦。      “原来叫父皇给发现了,儿臣自罚一杯。”      ……      黎洇又饮了几杯淡酒,回头看去,诸多小姐夫人们正盯着珠帘那一侧,看的是谁自然不难猜测。黎洇不由朝几人笑了笑,“我觉得甚是无趣,不如还是将我那明月珠拿来叫你们瞧瞧。”      “那我们可真要开开眼界了。”罗靖涵首先收回目光,笑应了一声,几人随之回神,纷纷露出喜意。      “洇儿妹妹这会儿可舍得了?”黎雨熙打趣了一句。黎洇朝她抿嘴笑了笑,未置一词。      同薛皇后说了这事儿后,薛皇后诧异地盯着自己的女儿瞧,洇儿居然舍得将宝贝儿拿出来供大伙儿观赏?      “罢了罢了,既然母后送了你,你想如何都成。”薛皇后宠溺道。      月容和碧枝在前掌灯,几个小太监跟在身后,一干人慢悠悠往行宫而去。隔得老远似乎还能听到珠帘那边的欢声笑语,不同于女子,男子笑起来要恣意得多。      经过一处拱形门时,黎洇脚步慢慢停住,朝远处的那座宫殿望去,高墙之内又传来上回听到的那种悠扬琴音。黎洇方才小酌了几杯美人醉,小脸微酡,听了这琴声,加之想起上回两人简短几句对话,心里忽然有些瘙痒起来。 5、两人初见   黎洇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热的小脸,朝碧枝吩咐道:“去跟罗靖涵和黎雨熙她们说,我方才饮多了酒,这会儿脑袋有些发胀,所以今儿想早些歇息。至于她们想观这明月珠一事,我会另择一日邀几位进宫观睹。对了,记得跟我的母后也通禀一声,免得母后忧心。”      “喏。”碧枝应声,提着灯笼调了个头,朝琼琅殿行去。      碧枝离去,只剩月容继续掌灯引路,月容方走了小半步,却发现公主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那迈出的小半步又立马收了回来,低头立在黎洇身侧。      “往这边去罢。”黎洇伸手指了另一条路,勾唇道,双眼微微眯了眯,迎着空中一弯月牙,眼中便点缀了两抹晶亮的光。      月容顺着那纤细玉指所往的方向看去,加之耳畔所闻悠扬琴声,心里已将公主的意图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想起上次公主对国师的冒犯之言,月容本想劝公主莫去,可她终究只是个下人。天塌下来个儿高的顶着,公主再折腾也不会弄出什么太大的事儿来。这么一想,心里踏实不少。      “你们几个先回行宫,在行宫外守着,有人找我的话,就道我今日喝高已经就寝了。”黎洇只留了两个壮实的太监,其余遣退回行宫。      “公主放心,这些麻烦奴才等还是应付得了的。”其中的一个机灵小太监回道。黎洇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因着正逢琼琅殿宴,许多宫女太监都在琼琅殿那处忙活着,端茶送水上菜,黎洇这一路上遇到的闲杂下人并不多。      黎洇寻声而去,耳畔的清扬琴声越来越清晰,听得黎洇浑身舒畅。除了上回那一次,这是第二次听到,黎洇嘴角一牵,别的不说,这琴声还真是好听,比擅琴的柔妃还要高出几筹。      果乃仙音,黎洇在心里叹道,脑袋本就有些晕乎乎的,这琴声似乎已经钻进了她的脑袋里,让她觉得更晕了,发昏发胀之际,她似乎被带到了一个云雾氤氲,仙音袅袅的地方。      一路蜿蜒,黎洇终于找到了宫殿的正门。      朱红宫门外挂了两站崭新的大红灯笼,像是有人在经常更换。门开了个小缝儿,晕黄的光打在大门上,却照不进那深黑的缝儿里。黎洇定定地瞅着那黑缝儿瞧,仿佛看到了一个黑色的漩涡,诡秘却又带着一种巨大的吸引力,诱惑着她逐渐靠近,琴声不知何时止住,余韵却还在耳际盘旋。      黎洇缓缓伸出一只手,一点点探向那条小缝儿。      “公主!”月容忽然发出的一声将黎洇吓得几乎是立即缩回了手,心也跟着缩了一下。      “公主,奴婢先上前叩门看看。”月容小声道,瞄了一眼黎洇酡红的小脸,此时似被她吓得白了几分。月容生怕公主雷霆大发,连忙解释道:“奴婢是怕公主这般直接闯入,会唐突了国师大人,还会惹得国师大人不悦。”宫中传言,国师甚少出这绝尘宫,虽然传为仙人,但是脾性有些怪,大多能人异士皆有些怪癖,月容觉得的确是这个理儿。      黎洇睨她一眼,“我若真让人过去叩门了,你当国师还会见我?”      “公主的意思是?”月容眼睛瞪了瞪,主子该不会……      “当然偷偷溜进去。就算被人赶出来也得见上一面。”黎洇唇瓣忽地一勾,笑眯眯道。      月容微微张嘴,不知下句话该接些什么。      “你们甭在门口守着了,瞧着真闹心,找个旮旯角蹲着,我进去拜访一下国师就出来。”黎洇目光扫过几人,语调上扬,看起来心情颇好。      “喏。”几人应声,很快隐入一片黑影中。      黎洇瞅了瞅近在眼前的朱红大门,背着手在门口晃悠悠地踱着步,来回走了好几遭。不知想起了什么事儿,脚步逐渐缓了下来,然后双手忽地一合,满意地笑了。      “公主在干什么?”隐于一棵大树下的月容问了问身后的小太监安荣和于泰。      两人对视一人,安荣揣摩道:“估计是在想待会儿见到国师大人该说些什么。”      月容听后,赞同地点了点头。      黎洇再次伸手,慢慢探向那条小缝儿,五指搭在门缘上的时候不由摩挲了一下大门,那扇朱红大门的厚度与触感似乎在一瞬间便传至全身,带给她一种诡异之感。黎洇抿了抿嘴,两颗贝齿咬着下唇,探过一只眼睛往缝儿里瞅去,整个人几乎都扒在了大门上。      看到这番情形的月容几人顿时一呆,敢情她们的小公主思忖了老半天,想到的就是这么个偷窥的拙计?      黎洇贴到门缝处的一只眼溜溜地转了好几圈,只看到院子正中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木桌,木桌上放着一把古琴,但是桌前却无半点儿人影。想起方消失不久的琴音和此刻的空无一人,黎洇莫名打了个寒颤,一种森然之感袭上心头。      轻轻一咬牙,黎洇大着胆子将门推开,门瞬间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极为响亮,却似有人拿冰块在她心上划过,不是尖锐得疼,只是那经了冰块之地有些凉飕飕的,传至了五脏六腑。      门打开到只容她身子钻入那么大的时候,黎洇娇小的身躯迅速往里一蹿,全部隐了进去。接着门嘎吱一阖,这次竟是连个小缝儿也没留。      树影里的三人看得心虚,公主这举动搁在皇城外算得上擅闯民宅了。      黎洇粗粗环视一周,确定自己没有看到什么人影。又见殿内有亮光,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叨扰,岂料耳边忽闻见一种怪音儿,像是水流的声音却又略略急了些,像是有人倒茶的声音,却不是水击打杯子发出的那种脆脆声响,且这声音还是一阵儿一阵儿的,最后咕噜一声,声音暂止,接而又继续响起。黎洇猛地一侧头,仰起。      下一刻,那一抹月白色身影就这般直落落地闯入了她的眼里,占了那满满黑瞳。      男子身着月白长袍,腰系一月白宽腰封,隐隐看到锦绣祥云密布衣袖边,在月牙和星辰洒下的一片清辉中闪烁着银色的光。一头黑发随性而披,长及腰间,伴着夜风轻轻荡着波儿。男子的一腿平放在墙沿上,另一条膝盖屈起,衣袍则因了这动作懒懒地从墙下耷拉下来,被夜风吹得鼓鼓而动。      手中把一小壶,举手一倾,清茶奔出壶口,涓涓一绺在星辉下泛着点点的亮光,男子头一仰,茶水悉数注入那微张的薄唇中。      黎洇双眼大睁,愣愣地仰着头看他。这么高的宫墙,这人是如何爬上去的,墙角根本没放梯子啊!更让她纳闷的是,方才听到的奇怪声响居然是这人在……饮茶!      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国师大人木子影?黎洇离得不近,加之此时又在夜里,那人的相貌看不甚清楚,但这身形,这恣意作为确像个无关红尘的世外高人。      黎洇几番张嘴欲问,却终是没说出一句话,只保持着先前那姿势仰望着他,看着他一口又一口地饮着壶中的茶水。听着那吞咽之声,喉结随之滚动的画面忽然出现在黎洇脑中,叫她的心莫名一跳。      大概两盏茶的功夫,那人才喝完了一壶茶水,黎洇终于动了动脖子,却发现脖子已经酸了。搁在平儿,她肯定直接上前询问,可是这人举手投足之间姿态优雅,叫她一时看得入了迷。      那人仿似才察觉到她的闯入,慢慢转过了头,正对着她。      黎洇此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别的。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带着一种漠然,虽然看着她,实则没有看进任何东西。      那人从高墙上一跃而下,月白袍子被风吹得掀起又落下,最终静止。然后,那人朝着她的方向踱步而来,每一步都似踏出了一朵花。      地上仿佛伸出了两条藤蔓,将黎洇的脚牢牢缠在原地,让她动弹不得。      那人越来越近,相貌也越来越明晰,黎洇傻愣愣地盯着他,心跳声方才还是砰砰,现在已变成了咚咚响,直到他在离自己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黎洇才回过神来,心里不由惊叹一声:好俊的人!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儿。他的身形修长,站定之后,一片影子恰笼罩住了她。眼前光亮被挡住,只看到他的那双黑瞳在辉光下亮泽闪烁。      “你是何人?来这里作甚?”男子微微拧眉,声音依旧好听如清泉泠泠。似乎不喜她的闯入,声音里多了一丝凉意。      “……只是仰慕国师之名,所以想一睹真人面貌。”黎洇思量稍许,盯着他回道。只可惜,从这张脸上实在瞧不出什么表情。      木子影看了她片刻,那纯粹干净的眼眸叫黎洇心中莫名一紧,不由朝后退了一小步,只闻他淡淡道:“人已见到,你可以离开了。”      黎洇嘴唇翕了翕,不知该接什么话。      木子影也没等着她的话,道出这么一句后兀自转身朝殿内走去,回头之际,眼中却有精光一闪而过,一双眸子在星辉下极亮极黑。走了两步后似忽地想起什么,转过头,淡漠地扫了她一眼,薄唇轻启,“你方才进门的声音很吵。”      接着,黎洇就看着那仙儿似的男子一步步走远,最终进了殿门。      揉了揉发胀的脑袋,黎洇有些摇晃地转身离去,心想:这人若是知道自己便是上次奚落他之人,方才指不定怎么嘲笑她,好报上次的奚落之仇。 6、暗流涌动   等到那一抹摇摆的娇影完全消失在宫门口,殿内方一前一后走出两人。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长袍,迎着暗夜星辉立于殿门之外,一双精锐的眸子盯着宫门看了许久,正是方才倚墙饮茶之人。      随后之人一身劲衣,作侍从打扮,生得亦是健拔。此时正随身前之人看向那扇宫门。      “公子,我听出来了,这女子正是前些日奚落公子的那位姑娘。”赵离轻笑道,话中带了些戏谑,“这女子好生大胆,竟敢贬低公子的琴艺和画艺,难不成这女子也是个中高手。可是,除了京都第一才女黎雨熙,我并未听说宫中有什么才华横溢的女子。”      木子影嘴角微掀,眼中漾过一丝笑意,“那你可知道,敬仁帝有个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的小公主。”      “公子是说,黎洇公主?”赵离有些诧异,前后联系着想了想后,忽地哈哈一笑,“经公子一提醒,我恍然大悟,这女子可不就是那黎洇公主么,长得跟朵花似的,性子也极为娇蛮,我原先还在纳闷,整个皇宫里的人都将公子奉为仙人,怎会冒出这么个不知轻重的笨女人,她是黎洇公主的话,这些疑问便都能说通了,据闻黎洇公主最喜欢跟别人对着干。”      “赵离?”木子影侧头扫他一眼,直看得赵离心里发毛,才又缓缓加了句,“记住,非礼勿视,女子的闺名更不能直呼出口。”      赵离干笑两声,“公子,你被百姓看成能掐会算的仙人,非礼勿视的该是你好不,我就一常人,不需要诸多顾忌罢?”他方才不就说了一句这黎洇公主长的像朵花儿么。“再说了,我长相一般,哪似公子你丰神俊朗,是个女人见了都会动心。公子可得小心了,宫中谁人不知道黎洇公主喜欢俊美之人,公子方才又入了她的眼,若是这小公主日后痴缠上您,您可别拿我当挡箭牌!”      “哦?”木子影尾音上扬,修眉也似乎跟着往上扬了扬,清淡的话语带了丝少见的暖意,“她若想缠着我也行。”      赵离低叫一声,惊疑不小。又听得他补了后一句,“那就得看看,她究竟有何本事能缠住我了。”      “公子方才急着赶走公主,该不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罢?”赵离话音一转,忽然就鬼使神差地冒出了这个猜测。      木子影的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僵了片刻后往上勾了勾,“不让她早些离开,难不成还要她亲眼见识一下什么是刀光剑影。”      “公子所言极是,若她真留在这儿,那可就不是一丁点儿的碍事了。”赵离轻笑,“都说公子能掐会算,这一次不晓得公子算准了没?”话毕,面色凝重地环视着绝尘宫周遭的宫墙和树影。      “三年一次的琼琅殿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以为他们按捺得住。”木子影目光清冷地望着夜空的一片浮云,浮云遮住了那弯皎白的月牙,周围渐渐阴暗了下来。      “……来了。”木子影轻吐一句,眼中寒光绽放。      嗖嗖几声,几团黑影忽从四周飞入宫墙。      十余名蒙面黑衣人包围住两人,为首之人目光凶狠地盯着木子影,二话不说便提着大刀砍了过来。      木子影嗤笑一声,一动未动。      黑衣人还未近身,便发现了不对劲儿,回头一看竟有六名暗卫蹿了出来。      “撤!”为首黑衣人道,心中暗叹不妙。      六位暗卫皆是身手不凡之人,哪容他们逃离,两路人立马缠斗在了一起。      木子影和赵离冷眼旁观。      “公子,不如我去帮忙罢。这为首的黑衣人看着不好对付。”      “自然不好对付,这人可是宫中侍卫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木子影冷冷清清的话传至那人耳中,那黑衣人双眼猛瞪,惶恐和震惊流露无遗,一脚踹开与之缠斗之人,直直朝木子影飞奔而来。      赵离拔出随身佩刀挡在木子影身前,与那黑衣人激斗起来。      那黑衣人豁出去般,招招致命,且一直往木子影的方向靠拢。眼看着同伙大半被捕,黑衣人眼中布满绝望,忽而眼中闪过一道光,下一刻,手中虚支一招,赵离砍向他握刀臂膀,岂料此人竟松手放开了刀,刀身坠地前,他右腿悬空一踹,大刀飞向不远处一动未动的木子影。自己虽被砍伤了右臂,但他的任务总算顺利完成,正欲咬舌自尽,却惊见木子影半分无事地提着那柄大刀悠哉踱步而来。      “你……你会武!”那人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一般人根本是躲不开方才那一击的。      “赵离,松开他。”木子影淡声道。等到赵离移开,木子影手起刀落。      但闻两声惨叫响起,那人的手腕处流出汩汩鲜血,手筋俨然已被挑断。那沾血大刀被哐当一声扔掷回他身边。暗卫速速用粗麻布塞住他的嘴巴,防止他咬舌自尽。      “国师有恙否?”暗卫问道,态度恭敬。      “无恙,将这些人带回去向皇上复命。”      “喏。”片刻后,簌簌几声,人影消失不见。      黎洇不知自己方走不久,绝尘宫便经历了一场血风腥雨,只兀自沉默地往行宫而去,虽在趋步而行,那两颗眼珠子却是一动未动,直视着远方重重暗影,在夜中散发出一种幽幽的光。      身后三人眼神交流一番:这国师大人难不成会摄魂术,好端端的人儿咋变成这样了?      “月容,你可知道国师长得什么样子?”黎洇脑袋一歪,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回公主,国师当年解了京都大旱之灾,皇上自此视为天人,既是天人,像奴婢这等下人岂能轻易见着面。”月容恭敬地回道。      黎洇慢悠悠踱着的步伐猛一顿,终于酒意全醒,也捡回了自己的魂儿,回头看她,细柳眉挑了挑,颇为意外地问道:“你是说,宫中之人见过国师真面貌的并不多?”这可真是奇了,国师在皇宫里一住五年,居然甚少人识得他。      “公主,确实如此,这几年大昭国风调雨顺,是以国师大人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年前公主落水生病,意识不清时,还是皇上把国师大人请来为公主设坛作法,尽管这般,奴婢们等也是没见着国师,设坛之地只允许皇室之人在跟前观摩。”月容回道。想到当时那情形,月容的眼睛格外明亮。虽没见到国师容貌,但是国师却去了公主行宫,她们这些在公主行宫做事的下人,光是想想都觉得面上有光。      “原是如此。”黎洇嗫嚅了句。脑中乍然闪过一个念头,双眸不由一睁,眉眼一齐弯了弯,心情顿时大好,步伐也立马变得轻快起来。      宫门口的几个守门小太监已经开始打瞌睡,远远见到公主来了,连忙站直了腰身。      “我不在的这空档,可有谁来过?”许是心里高兴,黎洇发出的声儿比以往都要糯上几分。      为首的小太监忙回道:“回公主,熙郡主倒是来过一次,只道是要瞧瞧公主您醉得是否厉害,奴才借口公主已经就寝,把熙郡主拦到门外了。”      黎洇目光一寒,嗤笑了声,“堂姐还真是关心我,我醉不醉的用她劳什么心。”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听了这极尖锐的话语,低着的头又埋下一分。熙郡主是京都里出了名的才女,端庄贤淑不说,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公主该不是嫉妒这熙郡主,是以对郡主没了好颜色罢?只是,公主以前虽样样不及熙郡主,但对熙郡主还是颇为喜欢的,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改了观,他们这些个下人倒没怎的注意。      “留下守夜的,其余的人都去歇着罢,你们也忙活一日了。”黎洇朝几人摆摆手道。      “奴才等不敢言苦。”几人惶恐道,心里却在纳罕:公主今儿是遇到了什么喜事,还关心起他们这些下人来了。      “公主,远处有灯光!”月容忽道,身子往前一步,堪堪挡住了黎洇。      黎洇远眺,果真是朝这边而来,吩咐几人守在门口,自己连同月容匆忙摸黑进了内殿。      脚步声渐近,说话的竟是薛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妙玉。      黎洇隐约听到几句。      “……皇后娘娘听碧枝说公主醉了,特派我过来瞧瞧,几位公公可否放我进去探望一下公主?”妙玉看了一眼随同而来的碧枝,笑了笑道。      碧枝面色微沉。      “妙玉姐姐可为难我们了,公主早已歇息下,妙玉姐姐进去岂不扰了公主的好梦?”小太监安荣干笑着回了句。      “皇后娘娘正是因为担忧公主身子不适,这才叫我过来看看,稍后我还要回禀娘娘一声。你们究竟是怎么服侍主子的?若公主醉酒醉得厉害,该熬点儿醒酒汤扶公主用下再歇息才是。公主的身子无恙还好,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你们担待得起么?”      这话才落,门砰地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面容倦态的女子身子懒懒倚着门缘,打了个哈欠,投射过去的目光带了几分犀利,轻笑了两声,“原来是伺候母后的妙玉啊,我道是父皇的哪个妃子呢,竟如此猖狂,还大吼大叫起来了,本公主原是好好的,经了你这么一吵闹,浑身都开始不舒畅起来!”    7、吾非善茬   妙玉听了这一番明褒暗讽,清秀的小脸一下白了几分,暗地里咬了咬牙,嘴角勉强往上牵了牵,“公主想必是误会什么了,奴婢只是遵从皇后娘娘的吩咐,特意来看看公主,娘娘怕公主宿醉头晕,正思虑着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呢。”      “哦?这样啊,叫母后别担心,我酒量算不得太差,不至于因为多饮了几杯酒就醉得病了。”      妙玉低着头应了下来,转身就欲离去。      “慢着!”一声厉喝让妙玉的脚步硬生生收住。      “妙玉,我母后都甚少教训我,所以你也甭端着架子教训我的人,哪怕他们是奴才,你与他们相比也差不了多少!”黎洇哼笑一声道,“还有,既然母后对你信任有加,就别不知廉耻地做一些对不起母后的事。皇后身份可是这后宫最大的,你要想清楚了,万万不要做出一些自毁前程的事来。”      妙玉身子猛地一颤,瞳孔骤然一紧,垂头不语,嘴唇却忍不住轻抖起来。      “我说的何事,你自个儿心、知、肚、明。后宫这池子这么大,小心什么时候没了影都不知道!”黎洇冷眼看她,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她从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若是别人触了她的逆鳞,她不介意自己的一双手沾上点儿肮脏的鲜血。      “奴婢谨记公主的教诲。”妙玉抑制住叫嚣的恐惧,努力挤出了一句,下一刻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落荒而逃。      几个下人从怔愣中回神,面带惧意地盯着门口倚着的女子,明明俏生生地笑着,亮堂的眸子里却暗含杀机。      “行了,别干站着了,去歇息罢。”黎洇目光扫过几人,声调懒懒。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回了内殿。      砰当一声,几人对着阖实的大门舒缓不稳的心跳。心道:刚才的公主真似鬼上身了,要不要跟皇后禀报一下。      “公主方才真个威武,连奴婢都被震慑住了。”月容笑道,捧着盏釉灯给公主引路,将人扶到床榻上睡下后,又动作熟络地从一个小宝盒里取出了那发着翡翠绿光的明月珠,小心翼翼地递到了黎洇的手里,“公主拿好,可别摔着了。”      黎洇笑呵呵地抱着拳头大小的明月珠,在上面啵啵地亲了两口,然后塞到了被窝里。身子虽用锦被包裹成了一团,那翠绿色的珠光还是从被缝儿里露出些许,特别是脖颈那处,一截纤细的脖颈因着这外泄的光,被照得布了一层绿粉粉的光,宛如一截上好的翡玉。      “公主歇着,奴婢去外殿守夜。”月容低声道,偷偷打量了一眼她方阖上不久的眸子,密而翘的长睫偶尔颤动两下,似有些不安,不知为何,入睡前的公主总会叫她莫名心疼。夜风不寒,她却总是把自个儿身子缩成一团,好像骨子里有什么寒气不断散发出来,让她冷得只能狠狠地扯东西裹住自己,阻挡住一切寒意。      忽然,那轻阖的眸子缓缓睁开,月容迅速将目光移开,准备携着釉灯而去。      “因为我有些怕黑。”不知是否是睡意来袭,她的声音又轻又柔,没有一丝力道。      “嗯?”月容不解,下意识地疑惑出声。      黎洇将被窝里的明月珠掏了出来,朝她扬了扬,翠光照得她双眼都眯了起来,像是在笑,“这明月珠比你手中的灯还亮,放在身边我心里踏实,别看它一开始冷冰冰的,要是捂久了,比母后的怀抱还暖和。”      黎洇嘻嘻笑了两声,然后又将明月珠塞到了被窝里,把被子往紧裹了裹,阖眼睡了。      月容不晓得那是不是公主的呓语,心里不由一叹,慢慢退了出去。      今夜的黎洇做了个梦。梦里,有个身着白衣的俊美男子在抚琴,然后她作画,漫天的花瓣飘飘而撒,落在两人的衣上,周围一片馨香,盈满衣袖。抚琴的男子慢慢抬头,朝她一笑,绝色倾城,而她则乐颠颠地将手中的画递给他,指着画上的人,用糯糯的声音问,“影哥哥,我这两个门神画得像不像?”      那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笑道:“像。”      好奇怪的梦……黎洇唇角微微勾起。      琼琅殿宴后,薛皇后心里大致有了驸马人选。      “洇儿,母后都替你瞧了,今年的新贵里,韩沐诩文采斐然,当属第一,人也长得极俊。连你父皇都对他称赞有加,这人准差不了。”薛皇后一脸满意,跟黎洇讲了那人一大堆的好。      黎洇附和着笑了两声,安静听着。这新科状元好是好,只是……韩家近年来似乎跟平武王走得近了些。      “母后,这事儿不急,儿臣虽然喜欢长得俊俏的,但是一个人的里子怎样更为重要,不如父皇和母后再多看看,日久见人心,这人配不配得儿臣,又不是一两天就能瞧出来的事儿。再说了,万一韩状元本身已有婚约,我若仗着公主的身份横插一脚,岂不拆了一段好姻缘。”黎洇笑道。      薛皇后越听越是吃惊,“洇儿,你当真如此认为?”      “自然如此,儿臣在母后面前从不说假话,想要什么都是跟母亲直接开口。”说到这儿,黎洇将身子依了过去,眨了眨漆黑大眼,呵呵道:“儿臣这儿恰有一件事要同母后说说,万望母后答应儿臣。”      “又来耍泼皮性子了。”薛皇后笑骂一句,“说罢,又看上母后的什么宝贝儿了?”      黎洇凑近她低喃了一句,薛皇后原先的笑容顿时一敛,转为凝重,“这事儿不成。”      “母后你就答应儿臣罢,儿臣这次是认真的,绝非玩闹。儿臣自觉心浮气躁,需要修身养性,国师大人闲来无事,每日指教儿臣一番,也不会浪花费国师太多时间。母后不是总劝说儿臣要多学学宫中礼仪,要儿臣变得跟熙郡主一样端庄贤淑么?儿臣现在有心改过,母后不答应的话可是一点儿都说不过去呢。”黎洇撅着嘴儿,双眼巴巴儿地瞅着薛皇后。      薛皇后连忙转头,佯装不见,每回一瞧见黎洇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薛皇后便什么都应承下了,可是这次不同,国师不是常人,后宫中的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个能卜能算还能作法的神人。黎洇这丫头什么性子,她这个做母后的比谁都清楚,虽然比以前收敛了许多,只那娇蛮任性的性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蹦出来了,来扰扰她这个闲人就好了,国师那里却万万扰不得。      “洇儿,你要什么宝贝母后都能答应给你,可是这事委实不成,国师喜清静,你这般日日去打搅,国师大人一怒之下不愿留在宫中了怎么办?届时你父皇肯定大发雷霆,就算他宠着你,却不能任你胡闹。”薛皇后的态度很坚定,黎洇不得不在脑子里再搜刮些说辞。      “母后,不如这样可好?儿臣亲自上门拜访,求国师传我修身养性之法,若儿臣说动国师大人了,母后和父皇便答应此事,如果成不了,儿臣就此死心,自个儿窝在行宫里看看书绣绣花,直到自己及笄,再住进公主府,随便找个人嫁了。”说到最后,竟有些赌气的味道。      薛皇后只觉头痛,这孩子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性子还真跟她有些像。国师怎么可能答应一个小丫头的无理取闹,这事儿铁定成不了。虽她口上说是去跟国师学习修身养性之法,但是黎洇这多年不变的毛病哪能骗过她,定是洇儿无意间窥探到国师的容貌,心里痒痒了,这才想了法子接近。薛皇后知道这丫头只是喜欢观赏俊俏的人儿,跟喜欢搜罗宝贝一样样儿,就算有什么色心也无那色胆,所以这些年才一直纵容她。黎洇自幼小病不断,上回更是差点儿落水淹死,薛皇后巴不得将这小女儿护得牢牢的,再不受一点儿委屈。      “母后跟你父皇提一提,若你父皇点头,你再想办法去央求国师答应你。”薛皇后妥协道,心想:左右国师不会答应洇儿的请求,倒不如叫洇儿自己碰壁死心。      “谢谢母后,儿臣就知道母后最疼儿臣了!”黎洇立马欢快道。      薛皇后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道自己这般宠着洇儿会不会害了她,日后她一定要觅一个好女婿,对洇儿万般宠爱,洇儿虽然聪明,但性子毕竟有些不受男子喜欢。哪个男人不喜欢温柔娴淑的?像黎雨熙那般的女子,才是京都里男儿们最愿选择的佳偶罢?虽然韩伊莲一直记恨着当年的事儿,但薛皇后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教养了一个好女儿。洇儿若是有雨熙那孩子一半温婉就好了,加之她越过黎雨熙的相貌,何愁找不到好夫郎。      黎洇见自己的母后目光凝聚成一簇,明显在盯着某处走神,不由低唤两声,“母后。母后?”      “母后想什么呢,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黎洇笑嘻嘻地问。      “还不是在想你的事。”薛皇后伸手一点黎洇的额头。黎洇顺着她的动作将脑袋夸张地往后一扬,身子都几乎跟着后仰,惹得薛皇后轻笑出声,“小无赖,母后的力道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一根指头就将你的小身板差点儿掀翻了。”      “儿臣才没有诬赖母后的意思,这只能说明母亲精神气十足。”黎洇笑得俏皮,眸光闪烁两下,握住薛皇后的手,认真道:“母后定要像现在这般一直开心下去,日后无论怎样,母后都要记得,儿臣会永远陪着您。”      “你这孩子,怎的劝起母后了,母后在后宫沉浮多年,见的何曾少过,心里早就通透得跟个明镜似的。”薛皇后拍了拍她小手道,惊奇之余只觉得极为熨帖。      黎洇也未反驳什么,默了默,才缓缓开口道:“母后,儿臣可否再求您一件事?”      薛皇后已经听了头一件震惊的事儿,这会儿心里早已有了准备,叹了声,“罢罢,你这丫头整日就知道赖着母后耍泼打滚儿,母后早就拿你没法子了。有什么事儿一道说了罢。”      黎洇没有像往常一般笑闹,表情颇为凝重,“母后,儿臣此话并非空穴来风,还望母后听了后多加思量。”      薛皇后眉头一拧,洇儿甚少这般正经,一旦出现这表情,必是要讲什么不小的事。“你只管直说,母后听听是何事。”      黎洇想了想道,“母后身边的人大都忠于母后,可是也有例外,儿臣听闻妙玉前些日和周贵妃身边的宫女淑云走得极近,母后多留个心眼才是,依儿臣看,不规矩的人还是早早打发了的好。”      薛皇后一时沉默下来,大抵是这些年日子过得太过舒心,她的确没有注意到这些小问题,若真如洇儿所言,这种吃里扒外的奴才确实留不得。周贵妃的后盾太过牢实,连皇上筹谋了许多年也没能将朝中的周姓外戚扳倒,尤其是周太师,近些年愈发猖狂了。周家的人皆过于狡猾,周贵妃亦是如此。      “洇儿的提醒,母后记下了。”薛皇后郑重地点点头道。      “那儿臣先告退了,母后在昨日琼琅殿宴上忙活了许久,多注意着身子。”黎洇嘱咐道,慢慢退离凤鸾殿。母后到底是心太软了,但是没关系,有她在身边保护着母后,其他人休想伤害她一分一毫!    8、面子丢了   黎洇很喜欢秋千,是因为当身子腾空而起的那一刻,所有的烦恼都似乎给荡没了,脑袋里空空一片,什么都不用想,更不用去烦恼。可是,有些事没法子逃避,将一切还未来得及发生的事扼杀在摇篮,守护母后不受伤害,是她在这冷冰冰的皇宫里最想做的事,至于其他……黎洇紧握住缠了碎花藤子的秋千绳索,身子高高一荡,其他的事儿能忍则忍,前提是别人不要来招惹她。      月容在一边看着公主越荡越高,一颗心也跟着上上下下,随时都可能被一下子荡出来。每回看公主荡秋千几乎都会要去她半条命。荡至那最高点儿的时候,公主的身子就似要飞出来一般,秋千的绳索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的小心脏就随着那绳索发出的咯吱声跳动着,飞到最高处时,心被一扯,月容下意识地踮起脚尖,伸手去接。      远处一人渐行渐近,正是碧枝。月容连忙招手,舒了口气,激动道:“碧枝,你总算来了!公主这会儿正玩得高兴呢,我可是管不住了,你去看着些罢。”月容忙将碧枝往前搡了搡。      碧枝没好气地睨她一眼,朝荡得老高的黎洇道了句什么。黎洇眼一亮,来回荡了几下,幅度越来越小,很快停了下来,朝她笑问道:“此话当真?父皇和母后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      碧枝点了点头,脸上也带了笑意,“的确是答应了,公主您看要不要——”      “碧枝,立马去准备我说的东西!”黎洇的双眼变得程亮程亮的,一想到日后可以和那种美人儿呆在一起,心里便乐得绽放出一朵小花。      或许,更诱人的是……这个人不偏向于朝中任何一方势力,而他的威慑力正是她寻觅许久的东西。只是,这么个清心寡欲的人若想纳为己有,势必要花费一番功夫。      “公子,您是不是不想抚琴,不如我把琴桌上的古琴收了,再换上笔墨纸砚?”赵离问了句,声音极低,就怕打搅到那正在阖眸沉思的男子。眼前男子将双手搁在琴弦上,许久一动未动。那微屈放在琴弦上的手指白皙修长,像是白玉雕琢而成,甚为精美。      “赵离,前几日的刺客一事可有着落了,幕后之人是否查出?”木子影问,仿若早已料到结果,唇上似结了层薄冰,吐出的话亦叫人不由一寒。      赵离面色微沉,“回公子的话,那老狐狸实在狡猾。刘侍卫传来消息,被擒的杀手口中含有毒囊,最后悉数咬破囊袋,服毒自尽。”      赵离等了许久,不见公子答话,正准备退下,岂料那人慢慢已睁开双眸,叹了声气道,“罢了,若他的把柄好找,皇上这些年也不用处处受他压制。”话落,目光淡淡扫了一眼正对面的宫,“赵离,为何我的话你总当成耳旁风?”      赵离瞅了眼阖实的宫门,立马意识过来,不由干笑两声,悔悟道:“公子息怒,我今日不小心将这事儿忘记了,我这就去将大门开个缝儿!”      尽管从小跟着公子,公子的一些怪癖却让赵离纳罕至今,他知道公子擅画,但最喜欢画的是上古门神图,他还晓得公子琴技颇高,却单单痴迷一首曲子。宫门也从不大开,只留一条小缝儿。      赵离急急到了宫门口,手探出欲将门开道小缝,岂料刚欲动作,宫门就砰地一声被人往里一推,平儿甚少来人,赵离一时没个躲避的意识,脑袋瓜们被磕了个大包,疼得捧住额头哎哟一声。      门外的罪魁祸首完全无视掉赵离,狂风席卷地飞蹿到坐于琴桌前的男子,一下趴坐在他身边,双手猛抱住他的大腿,哭求道:“师父,求你收了我这个徒儿罢!徒儿近日极度烦闷,需要师父的细心开导,嘤嘤嘤……”豆大的泪珠子滚滚往下落,眼皮子都哭肿了,梨花带泪,看起来好不可怜。      赵离大惊,立马上前,斥骂道:“哪里来的疯婆子,还不放开国师!男女授受不亲,休要玷污了国师!”      黎洇顶着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回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赵离立马闭口不言,心里惊道:这女子不正是前些日奚落公子的黎洇公主么?上回虽是在暗夜里看了几眼,但是他眼神极好,绝对没认差。可是,小公主今儿怎的穿得这么素,让他误以为是烧水做饭的婆子,差点儿给轰走。      “在我眼里,国师不是男人。”黎洇解释道。见赵离愠怒,黎洇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国师在我眼里是仙人,仙人眼里本无男女之别,众生平等。”      赵离被堵得无话可说。      说了半天,哭了半天,黎洇察觉自己抱着的大腿一动没动,不由地抬了头去看,不料下一刻竟陷进一片漆黑的深潭中,将她牢牢吸了进去,潭子映出一个哭得眼都红肿了的小人儿。黎洇想看得清晰一些,不由凑近几分。      “眼里涂上蒜水儿,不难受么?”有些湿热的气息喷洒到她的面容上,黎洇瞬间回神,这才发现他正歪着脑袋看自己,眼眸深邃却似藏了一小撮的笑意,而自己仰着脑袋,下一刻仿佛就要扑上去。      好丢人。      听到他带了一丝戏谑的话后,更觉丢人了。      “还好。”黎洇迅速低下了头,红着一对兔子眼松开了他的大腿,不止眼睛,连小脸也蹭蹭红了,整个人似变成了铁架子上的一块烤肉,已经被火烤成了半熟。      规规矩矩地盘腿坐在他面前,等到脸不那么发烫了,黎洇才又抬起头,静默地瞅着他。      “这般盯着我作甚?”他淡淡吐了句,声音清润好听。若有似无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双手一屈,顿有仙音从琴弦下飘袅而出。      这首曲子真是百听不厌,黎洇享受地眯了眯眼,只可惜眼睛微肿,眯起来有些难受,只好将眼睛瞪得大大的,试图将眼睛的那种酸胀感瞪没了。听了稍许,黎洇才反应过来,国师方才问了她一句话,于是,黎洇想也没想就朝他甜甜一笑,“盯着师父看自然是因为师父您老人家长得俊美似仙。”      黎洇感觉自己已经飘飘乎地置于一片林子里,那处鸟语花香、山青水秀,她的身子正慢慢地往上飘,终于腾空了起来,逐渐飞过丛林,掠过河川,看着干净如镜的湖泊里映出自己飞翔的倒影,黎洇兴奋得小尾巴都翘起来了。正欢畅之余,黎洇忽然身子一颠,悬在半空的身子噗通一下摔进了湖里,水花四溅。下一刻,黎洇刺啦一声破开一幅美丽的山水画,回到了现实中。      怔怔地看向眼前的男子,却发现他手下琴音戛然而止,目光里的淡漠染上了一层可以称之为不悦的稀奇情绪。      “我很老?”他盯着她问,语气淡淡。      黎洇檀口微张,隐约明白过来国师大人不悦的缘由,连忙摇脑袋,回道:“国师是我见过的最俊美的人,整个京都里的男儿都不及国师好看,国师又怎么会老呢?!”黎洇完全记不得自己方才说了老人家三个字。      木子影沉默地看着她,未置一词。      好不容易跟仙人对上了眼,黎洇连忙恳求道:“母后说我心浮气躁,需要修身养性,我这才前来叨扰国师,望国师指教我一番,好磨磨我这不着边的性子。”见他连眉头都没挑一下,一张脸活跟块敲不动的冰石一般,黎洇决定一气呵成,继续道:“国师能卜会算,应该猜到了我的身份,我正是这皇宫里唯一的公主。恳请国师大人收下我!”      木子影继续抚琴,目光已经移开,表情无丝毫起伏,倒是一边额头淤青的赵离露出一副“果真如此”的表情。看罢,公子的烂桃花寻上门了。      “我每日只叨扰一两个时辰,向国师学习修身养性之道,国师便满足我的奢求罢。”黎洇的语气变得软趴趴,见他仍旧无动于衷,腮帮子鼓了鼓,“我保证不给国师添任何麻烦,每日只乖乖地坐着学习,师父您该弹琴就弹琴,想作画了就作画,徒儿保准一声不吭,当自己是根儿木头!”黎洇信誓旦旦道,一双眼瞪得圆溜溜的,湿漉漉的眼珠子似乎马上就要滴下水。      一边捂额头而站的赵离差点儿都要忍不住替国师答应了,这公主乖起来的时候真讨厌喜欢。想到男女之别,赵离忙撇开了目光,他从小跟着公子,自打发生那件祸事后,他随公子走南闯北,至今也有十来年了。跟随公子久了,赵离发现自己越来越清心寡欲,总有一日,他也会变得跟国师一样红尘不染,与出家剃度的和尚没甚两样了。一想到这儿,赵离心中不由哭丧。爹,娘,孩儿不孝,没法继续传承香火了,您二老在天之灵一定要原谅我这个不肖子。      黎洇等了许久,不见国师发话,心里不免焦躁起来,袖子里的两根指头搅在一起,缠啊缠的。饶是此时的琴音再悦耳,黎洇也没心情去细听了,终于等到他食指和中指齐屈,将琴弦往高一挑,尾音一扬,空中飘飞的花瓣也似打了个旋儿才慢悠悠落下,琴声止。      随后,他缓缓抬头看她。      黎洇咬着嘴唇,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等着面前的人宣布结果。      “……可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道,抬起右手整理了一下左手的袖口边缘,将上面的褶皱一一抚平。      黎洇双眼如有星辰立马破黑而出,亮得惊人。“多谢师父!”      “回去将静心经摘抄十遍,明日交予我。”木子影补了一句。      黎洇眼中的亮光顿时暗了下来,蔫巴巴地嗯了声。      “记住,不得假于人手。”提醒了句。      “……哦,明白了。”       9、书阁借书   总的来说,黎洇还是很高兴的,一出了绝尘宫的宫门,小碎步一收,兴奋得跳了两下,随后才恢复一副端庄模样。方走了几步,月容和碧枝迎了过来。      “公主,可是事儿成了?”碧枝笑问。      “准成了,瞧公主高兴得眉眼都快飞到鬓发里了。”月容呵呵道。      黎洇回头瞅了瞅离得不远的绝尘宫,嘘了一声,“回去再细说,别扰了国师的清修。”      月容连忙一捂嘴,“公主,方才奴婢笑得是不是太大声了?”      “不是大声。”声音稍顿,等到月容舒了口气,黎洇语调一扬,“是鬼吼,哈哈……”      月容的脸一垮,闷闷不乐。碧枝捂嘴偷笑。      黎洇乐悠悠地背手走在前端,小步子走得时快时慢,仿佛在踩着什么调子,长发随着这动作时不时荡起又收回,高兴得似踩在云端上。      身后月容和碧枝对视一眼,心情也跟着好上不少。好久没见到公主这般兴奋了,只希望国师能够叫公主的兴趣维持得长久些,万万不要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因着路上差些被宫裙绊倒,黎洇一回行宫就换了身轻巧的便衣,远远看着跟个丫头没甚两样。      “公主,穿这身儿去见太后,会不会不合适?”碧枝微皱眉。      “无妨的,皇奶奶多年礼佛,早就不介意这些俗事了,打扮得越素她老人家才越喜欢。”黎洇对着铜镜,将头上一根稍嫌累赘的镂空金簪取了下来,来回转两下头,觉得妥当了,便去长寿宫寻周太后。      周太后信佛,自当了太后便常年礼佛,敬仁帝为尽孝道,特意在长寿宫里修建了一间小佛堂。黎洇去的时候,周太后正在诵经,黎洇也不敢打搅,遣退了欲禀告的下人,一个人在佛堂外等着。      约摸两刻钟的功夫,周太后才从佛堂里走了出来,看见黎洇后不由一乐。      黎洇已经迎了过去,赶在李嬷嬷伸手扶住她,笑眯眯地问,“皇奶奶,这几日可有想孙女儿?”      周太后佯装生气地狠狠拍打几下她的小爪子,“小没良心的,你自个儿说说看,有多久没来看皇奶奶了,你几个皇兄都有了自己的府邸,事儿多不来看哀家也罢,你这丫头整日在宫中呆着,也不晓得多来陪陪哀家。”      黎洇怪叫一声,“皇奶奶这可是错怪孙女儿了,孙女听李嬷嬷说,皇奶奶这些日忙于礼佛,分不出闲暇时间,孙女这是怕打搅到皇奶奶,这才将那不听使唤、一个劲儿地想寻皇奶奶的双腿管束住了。”黎洇专门加强了语气。      周太后被这话逗得大笑了两声,“瞧你这张小甜嘴儿,哀家每回都要被你哄得笑不拢口。”      “孙女哪有哄皇奶奶,这些都是大大的实话!”说到最后,为了显示这话的真实性,猛捣鼓了几下脑袋。回头瞅了一眼跟在两人身后的李嬷嬷,笑嘻嘻地问,“李嬷嬷,你来说说,我说的是不是大实话?”      李嬷嬷没料到小公主把她给搭进来了,想了想还是回道:“公主说的自然是实话。”      黎洇一扬眉,“皇奶奶可听到了?”      “哀家听到了,听到了,呵呵……”      黎洇陪着周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句句都将老人家哄得开怀大笑。末了,周太后毫不吝啬地赏了皇孙女两个冰雕花手镯子。      黎洇推辞不要,小脸儿也耷拉下来,“敢情在皇奶奶眼里,孙女儿每回都是来专门讨赏的?”虽这般说道,两只眼还是偶尔打去一两道目光,迅速又移开了。      周太后将小孙女的手一拉,镯子塞了进去,和蔼一笑,“皇奶奶年纪大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甚大用处,倒不如做了洇儿以后的嫁妆。”      黎洇眼圈一红,将镯子收进怀里,抹了抹没啥泪水的眼角,狠狠吸了吸鼻子道:“皇奶奶待孙女最好了。”      周太后但笑不语,小丫头尽会装可怜。      “对了,皇奶奶,孙女近日忽然想修身养性了,准备抄抄静心经,皇奶奶这儿应该有罢?”黎洇装作无意地提了句。      周太后真个吃了一惊,她应该没老到将这话听差了,小孙女确实是在问她借静心经。只是,这丫头什么时候转性子了?!      见她定定地巴着自己瞅,周太后只好道:“静心经不算太长,哀家这些年抄了数遍,早已记得滚瓜烂熟,只是每回抄的都拿去献给佛祖了,是以哀家这儿并未没有留下原本。洇儿不赶时间的话,哀家现在就给洇儿写一份。”      “不好不好,孙女怎能劳烦皇奶奶专门写一遍,宫里的藏书阁里有许多本呢,孙女去那儿借一本便是。”黎洇忙拒绝道。不过是图个方便才来直接寻皇奶奶要,本来就贪了点儿小便宜,再叫长辈的为她这个小辈的丁点小事麻烦,她可真是不孝了。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无甚大碍的。”周太后笑道。      “就算皇奶奶写,洇儿也不敢要了。皇奶奶礼佛这么久,该好好休息一下才对。”黎洇叨叨几句,把周太后哄得歇息下,便辞了长寿宫,径直往藏书阁而去。      皇宫内的藏书阁包纳百书,涉猎天文地理,风土人情,佛经心经等皆有之,极为全面。皇室之人可随意进出藏书阁,朝中五品以上大臣得皇上授意后也可进阁随意翻阅。但是,当黎洇这个跟读书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尊贵小公主来到藏书阁的时候,守门的两个侍卫极为震惊。      “小人见过公主。”守门侍卫行礼道。      “不必多礼。”黎洇随意挥了挥手,推门就进。      “公主,里面还有……”后面的话,黎洇自是没听着。      藏书阁共有两层,第一层摆放着一些常用的四书五经,二楼才是一些少用的典藏,如水利土木和天文地理等,因着平日里看这些的人并不多,这些书便被放置到了二层阁楼上。黎洇想着,静心经也算是经书,先在一楼寻一寻,若实在没有,再去二楼瞅瞅。      阁中的书皆是搁在将近一丈高的书架上,最上层的书还得仰着头看,好在架子上挂着的书名牌子比较大,看得够清楚,黎洇扫过第一排架子后眼睛都有些酸疼了。藏书阁以前本有专门帮忙寻书的公公,只是后来发生了公公偷盗经书拿到宫外贩卖一事,敬仁帝大怒,下了死命令,除却皇室之人和他授意的大臣,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入藏书阁,但又考虑到多是文官来翻阅书,是以命守门侍卫帮忙取书,于内逗留却不可超过一盏茶的功夫。后来,规矩稍松,皇室之人又有了些大臣所没有的特权,可以让下人凭借主子的令牌进阁寻书。      为了表示自己跟随国师修身养性的决心,黎洇只让月容在门口候着,自个儿进藏书阁找书。      寻了许久,直到第二个架子也快寻完了,黎洇终于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看到了静心经三个字,心里终于是舒了一口气,要是为了找这么本薄薄的破书就耗费掉许多时辰,那抄书的时间岂不挤没了。木子影虽没说明日什么时辰送去,但是定要越早越好,这样方能显示出自己的诚心。      黎洇往阁门口走去,欲叫守门侍卫帮忙,岂料脚步在离门口两三步远的地方忽地顿住了。宫中谁人不知黎洇公主性子娇蛮不喜读书,若是给侍卫发现自己要借静心经,传出去的话岂不叫人笑掉大牙。面子虽事小,但是能保则保,她脸皮算不得薄,可也不能说厚,思及此,黎洇极为干脆地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胳膊,然后将墙角的那把小梯子抱了过来,好在梯子都是木头做的,若是换成了铜锭子,就算把两只脚当成两只手用,她也是没法子搬动了。      把梯子搁对地方后,黎洇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一身衣裙,心里暗喜,果然是换对衣裳了,这裙摆才及脚踝,上梯子时也不必担心会踩着裙边儿,袖子也属窄小,不是那种宽大的儒袖。黎洇摇了摇梯身,觉得还算稳,双手便扶着梯子把手慢慢朝上爬了起来。      许是梯子有些陈旧了,黎洇每踏一步,那梯子就发出咯吱的声音,听得她心里有些不踏实起来。左右不过一丈的高度,就算摔下去也摔不残,这么一想,黎洇又放心地朝上爬。可这一次才踏了两步,黎洇便觉出了不对劲儿,她明明正提着脚,还未踩下一个梯阶,梯子怎的就发出了咯吱声?      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极有节奏,使整个偏暗的藏书阁透着一种神秘感。黎洇察觉到什么,慢慢偏头看去。通往二层阁楼的木梯处,这种声响越来越大。黎洇双眼一瞠,惊道:有人正在下楼!方才有人一直在二楼?!      想必是朝中哪个大臣前来阅书,或者是几位王兄?黎洇抬头瞅了瞅离得不远的经书,眼看着就差一两步阶梯就能够着架子顶端的静心经,黎洇一咬牙,准备赶紧取了那经书藏到怀里,如此一来,别人也不晓得她借的何书。蹬蹬两步上去,探手就将那薄薄的静心经往外抽,许是抽得太急了,连带着旁边一本较厚的道经也给扯了出来,黎洇眼睁睁地看着那本厚实的书摔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      不妙!      木梯处的咯吱声响得越来越快,黎洇一回头就扫见一双刚刚从转角楼梯处露出来的黑色锦靴,那黑靴几乎三步并作了两步地往楼下而来。黎洇急忙将静心经塞到怀里,低头寻着梯阶就往下退。      “哪里来的小宫女,这藏书阁岂是你能随便进来的!”低沉的男声大喝而出,隐含威慑。    10、被人救了   黎洇听到这朗润之声,忽觉在哪里听到过。只是她现在这副把着梯子不上不下的滑稽模样,实在令她尴尬。回头看了那发话男子一眼,黎洇微微一愣。新科状元韩沐诩?上回在琼琅殿宴上只瞧见个侧脸,这一次居高临下看去,发现此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俊逸几分,一身冰蓝色束腰袍子更是将他衬托得俊美卓绝。      韩沐诩对上她一双惊艳的水眸,心里划过一丝异样。      黎洇想着先下梯子再说其他,不料下退的动作太快,左脚只踩到了个梯子边儿,这么一踩空,整个人直直朝下摔了过去。      脑袋一阵短暂昏眩后,黎洇躺在了地上,回了回神左右看了一眼,这才发现,自己从梯子摔下来的姿势实在不雅,倒在地上的她活像个四脚朝天的大乌龟。亏得她臀儿上肉多,梯子也算不得多高,才侥幸得没有摔断腿儿。      “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顶多是送出去让管事公公打上几大板子罢了。”低沉中带了丝戏谑的声音响起,韩沐诩不知何时晃荡到了她的跟前,此时正弯腰盯着她看,嘴角挂笑,竟是一副十分欠扁的模样。黎洇心里微窘,立马翻身而起,方站稳身便疼得咧了咧嘴,左脚腕一阵明显刺痛,想来是方才踩空的时候崴到脚了。      “果然是做贼心虚呀。”韩沐诩低低一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见她面色发白,不由收起了先前的幸灾乐祸,将她从上到下迅速打量了一眼,很快便发现她那只跛了的脚。      “韩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门口传来侍卫的疑问,方才那一声大喝,叫门口侍卫隐约听到,还传来一阵噼里啪啦之声。 “若是大人看好了想借的书,给小人说一声,小人等立即给大人取下来。”侍卫以为这新科状元不知藏书阁的规矩,好心提了句,若是这位爷自个儿取书摔个半残,他们定会受到责罚。      韩沐诩看了看蹲□子揉脚的女子,忽地轻笑出声,朝侍卫大声回了句,“无甚大事,只是瞧见一只大老鼠,让我惊了一跳。有事我会叫两位小兄弟的,你们好生守着大门就是。”      侍卫闻言喏了一声。本来还想说,公主也在阁内,大人记得稍微回避下,但转念一想,见到公主行礼便是,算不得唐突或冒犯,此话便咽进了肚子里。      “你倒是自个儿说说看,你是专门偷经书的小毛贼呢,还是哪位王爷府中的丫鬟,嗯?”韩沐诩勾唇笑问道。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谱,定是哪个皇室之人府中的丫头,替主子来藏书阁借书来了。      黎洇懒于跟他多说一句话,揉了揉两下脚踝,觉得不甚疼了,便直接绕过他往外走。      见此,韩沐诩额头微皱,眉头往高一挑,任她一声不吭地经过自己,未再置一词。猛然间扫到最高处的书架子上有几本书摇摇欲坠,下坠的方位正是那女子下一步将在的位置。韩沐诩双眼猛一睁。      “闪开!”黎洇身后的男子高喝一声,两大步迈了过去,一手拽过她护在了自个儿怀里,书架子上有几本厚书砸了下来,勉强躲开了几本,有一本却正中男子额头。晕眩感顿时袭来。      黎洇惊魂未定,下意识地一把推开他,这男人居然敢抱她!黎洇有些慌乱失措地看着他的身子被自己搡得晃了两晃,然后额头流下一小股鲜血,血腥味儿顿时充斥鼻尖,似乎连其他四官也受了这气味儿的影响,全部封闭了起来,男子的眼睛有些模糊,跟前的女子容貌也有些迷离不清,耳朵听不到了所有的杂音,韩沐诩抬手朝她伸了伸。      黎洇脚步往后退了退,吓得小脸都白了。      “来人!快来人!”黎洇朝门外大吼两声。      门被大力推开,守门的两个侍卫冲了进来,若是这么大的动静再听不着,他们便真是吃白饭的了。      看到额头大片鲜血的韩大人,两人又惊又吓,连忙扶住送往太医局。      意识渐渐迷糊的韩沐诩不由瞅了一眼先前那女子,哪料只模糊地看到消失在门口的一块衣角。鲜血染上眉毛和眼睫,形成几颗小血珠,挂在眼睫上欲落不落,导致视线也变得越加不清晰。韩沐诩有生以来第一次万分后悔一件事,他怎的就救了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这小丫头还是如此的没心没肺,不顾他死活,自个儿溜之大吉了。      黎洇逃窜而去,将同来在外候命的月容甩了老远,等到回了自己的行宫,这才大喘了一口气。      说实话,黎洇此时有种窒息的感觉,多年宫中生活,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过,今日却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个奋不顾身救别人的傻瓜,被救的人还是她?!她脑子里有片刻空白,又有些害怕,所以她不顾一切地逃了。她从不相信一个人会平白无故地对另一个外人好,更遑论豁出性命去救另一个人。      黎洇烦躁地端起一杯茶咕噜咕噜饮尽,伸手拭了拭额上惊吓出的冷汗。碧枝犹豫了片刻,又沏了一壶茶。看着公主喝下一杯又一杯,碧枝叹气:公主果真是喝得一干二净了。不知小公主又想到了什么烦心事儿。      烦归烦,黎洇还没忘记正事儿,命碧枝取来笔墨纸砚,便认真抄起静心经。      “嘶~,轻点儿啊,月容,你想要公主我的小命么?”黎洇边抄经书,边瞧了两眼自己伸直的脚,月容正拿药膏在脚踝处揉擦。      “公主方才是大白日的见了鬼么,跑得那么快作甚?”月容动作放轻柔。      黎洇默了默,吁了口气道,“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很奇怪的人?公主可否告知,有多奇怪?”月容抬头,认真地回了一句,然后继续给黎洇揉捏脚腕。      黎洇悠悠地瞄她一眼,沉默不语。伸直小腿儿,任由月容给她上药,自己便继续埋头苦抄静心经。      “公主为何不叫太医来瞧瞧?”月容揉完最后一遍,将足衣小心套好,接着给她穿上了绣花鞋。      “自然是不想惊动父皇和母后,不过一点儿扭伤而已,随便擦点儿药膏就好了。”黎洇漫不经心道,手中豪笔沾了沾碧枝研好的墨汁,继续抄写静心经。      “公主还差多少,要不要奴婢等帮忙抄写?”碧枝见她已面带倦色,便询问了句。      “需不着,还差最后一遍。再说了,国师还特意提醒我不准别人代劳,我若欺骗他,那便是对国师的亵渎!”黎洇哼了一声,急笔快书起来。她这会儿算是明白了皇奶奶的那句话,抄的次数多了自然就能倒背如流,她不过是抄了九遍,已经将内容记了个大概。      “……有清风以盈袖,落星花于怀中。 愿坐休于树下,瞰天鹤之飞冲。 饮叶下之凝露,啖青果之甜津。 心静心静,凉风轻轻。 闭目以滋神,感万籁皆寂静……”若将自身带入心经里所描绘的场景,感受这万籁俱寂的境界,一颗繁杂的心自然而然就静了下来。这本静心经笼统只有十来页,每页才两句话,黎洇边写边享受地眯了眯眼儿,耳畔仿似真有清风拂面,带起一阵清凉,鬓发也被吹得飘飞了起来。黎洇不一会儿就哼起了小调。      碧枝和月容两个对视一眼,捂嘴笑了笑。公主认真起来的时候好生讨人喜欢。      许是抄静心经累着了,黎洇一着枕就睡了过去,碧枝将明月珠取了出来,自己捂了好半天。等明月珠被自己捂得热乎了,她才将公主黎洇死死裹在身上的被褥掀开了一个小角,然后把那散发着翠光的珠子塞了进去。      “公主可睡下了?”方出内殿,碧枝便闻月容悄声问了句。      碧枝点点头,“看样子是累坏了。”      “公主这回该不是认真的罢?真要跟着国师修身养性,整日弹琴作画,两耳不闻窗外事?”月容不由碎碎念起来。      碧枝笑了声,“找点儿事做也好,免得公主整日闲得无聊,再者,国师还是个俊美人儿,刚好合了公主的意。”至于合了公主的什么意,两人自是心知肚明。      次日,黎洇起了个大早,携着自己抄好的静心经,直奔绝尘宫。      因着木子影不喜外人打搅,黎洇也不带下人进去,自己拿着一沓纸去寻人。      国师似乎总喜欢在院子里置一小桌,不是弹琴就是作画。黎洇进去的时候,他好像在作一幅山水画,月白色长袖随笔步左右摆动,差点儿就要垂到画面上的时候,他闲置的左手立马拖住袖子,挥笔在之上长长一勾,似是完成了最后一笔。      那人忽抬头看向门口,表情淡淡,“愣着作甚,还不快些进来?” 11、驸马人选   立在门口的黎洇发现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心里微微惊诧,忙阖实了门走近他。      “师父,十遍静心经已经抄好了,您可要过目?”黎洇用一种对着佛祖的虔诚目光盯着他问。      他搁置下手中的豪笔,又用赵离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手,之后才接过黎洇手中的一沓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内容他只字未看,连个眼角风都没扫就递给了赵离。      赵离跟随公子这么多年,这么个举动表示什么,他挑挑眉毛就晓得了。这是叫他将这一沓纸跟那些画一起放到箱子里。      “师父不看看么?那可是我一字一字亲手写的。”黎洇认真地地强调了下。好歹看一看罢,她可是花费了好长时间才写好的,早知道国师不看,她该偷偷小懒,少写几个字的。      “我相信你。”木子影淡淡道,“赵离,搬个小杌子出来,别叫公主站着了。”      赵离哎了声,立马进殿中取。      等人没影了,他的目光才缓缓移至了她的脚踝,眸子里多了似暖意,“脚怎么了?”      黎洇的脚踝还有些微疼,虽然佯装没事,但是两只脚一轻一重,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儿。      “昨个儿去藏书阁找静心经,结果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好在我身上肉多,这才无甚大碍。”黎洇也分不清自己的语气是庆幸多一些,还是委屈多一些。      她不经意看过去时,竟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再细看时便只如初见一般,无半分情绪了。      “为何不叫下人去取?”他问,浓黑的眼睫轻颤一下。      黎洇就等着他问这句,好不容易等他问出口了,几乎是立马回答道:“因为我要自己拿自己写,再自己送到国师面前来,这样才足以表明我跟着国师学习修身养性知道的决心!”身子一挺,站得极为端正。      这时恰逢了赵离提着小杌子出来,木子影便未继续问话。      黎洇丝毫不客气地将小杌子摆到他的琴桌边,挨着他坐好。      “真的想学修身养性之道?”虽然她挨得近,木子影并未排斥她的动作,只是问了这么句。      “千真万确,我想敛敛性子,平儿太娇蛮了,我怕以后没人要。”黎洇脱口道。      木子影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微沉,有些不悦,“照公主这般说,该是找宫中的教仪嬷嬷来教你礼仪举止才对,缠着我作甚?”      黎洇喉中一堵,眼珠子转了转,回道:“那些个教仪嬷嬷太过刻板,我看着就闹心,还是日日对着国师舒服。”觉得这话有些歧义,黎洇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国师大人心境开阔,教人的方式也会不同,我跟着国师学习的话不必束手束脚。”      木子影淡淡扫她两眼,转身进了殿。      生气了?!      黎洇求助地看向跟个木头似的杵在一边的赵离,急急问,“我方才说的话是不是冒犯到你家主子了,他发火了?”      “公主请放宽心,公子从来不对人发火,小人瞧他的样子,应该是回殿里取什么东西了。”赵离见怪不怪道。说出去都不会相信,他还在无意间见过公子畅怀大笑的样子,只是次数实在太少了,他也就只见过那么一回。      黎洇听后不由舒了口气,心道:可别刚拜了师就得罪了师父大人。      结果,木子影只是取了一个膏药盒子出来。当他将一盒药膏递到黎洇面前时,黎洇一双眼变得更水了,眨了两下,激动道:“谢谢师父的膏药!”      “一会儿国师,一会儿师父,你到底想叫我什么?”瞥了她一眼,有些不满。      想叫名字。黎洇在心里嘟囔了句。      “那就叫名字好了。”      黎洇心里嘴角一勾,国师果乃天人,竟然能闻她内心所想。      “那师父叫何名字?”明知故问了一下。      “……木、子、影。”木子影抬头睨她一眼,薄唇轻启,一字一顿道,眼眸下垂之际,划过一道暗光。      黎洇的脑袋里似有根弦被人奏响,可惜短得只那么一瞬间,下一刻已经恢复原状。口中将这名字低喃了几遍,直到念得顺口。      黎洇埋头,低低唤了句,“子影师父。”      木子影几不可闻地嗯了声,见她把药膏宝贝似的揣进了怀里,目光轻闪两下,解释道,“这药膏是你父皇前些年赐下的,已经搁置了许久,索性今日派上了用场,不然再这么放下去,装着膏药的木盒子都要被虫蚁蛀蚀了。”      黎洇动作一顿,方才的感激之情全然不见。敢情是这药膏无处可用才拿来给她,真是叫人伤心。她希望木子影的最后一句话能烂在肚子里。这话经他那面无表情的样子说出来,忒讨厌了。      薛皇后听说国师答应了洇儿的请求,除了震惊之外,已没了别的反应。怎的回事?洇儿那孩子虽然是讨人喜欢,但一旦烦起人来也是十分够呛的。      “洢水,去叫公主过来一趟。”薛皇后按了按两鬓的穴位,颇有些头痛。      “喏。”叫洢水的宫女福身告退。自打听闻黎洇一席话,薛皇后便留了个心眼,后果然发现妙玉有些不规矩,及时打发掉了妙玉,换了洢水做贴身宫女。      “母后唤儿臣何事?”黎洇神采奕奕地笑问道。      “洇儿,国师当真答应了收你为徒?”薛皇后怀疑地锁着她的脸问。      黎洇笑得得意,“国师说了,不做我的师父,只是每日指导我一番。”不止如此,黎洇心里相当得瑟。      “若是国师答应了你,那你便好好跟着国师养养性子罢。”薛皇后无奈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万万没想到国师会答应洇儿这心血来潮的请求。不过,若是真能磨磨性子倒也不是坏处。      脑中想起另一件事,薛皇后叹了口气道:“洇儿应该晓得新科状元罢,听闻他昨日去藏书阁借书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额头被书撞破了个大洞,这会儿还在太医院躺着。”“儿臣略有耳闻。”黎洇回道,慢慢垂下了头,贝齿轻咬下唇。      好罢,她这会儿算是相信了,自己是真的见到了一个傻瓜。      薛皇后未见黎洇眼中愧意,以为黎洇对这韩沐诩无甚好感,于是语气低缓起来,“洇儿,我大昭国女子十五岁及笄,然后可以婚嫁。你身为我大昭国公主,当在及笄之前寻得良配,届时才好和驸马一起住进公主府。”薛皇后执起她的手,看她眼睑低垂,不由轻叹一声,“你不是个傻的,母后的意思你应该懂。我的洇儿聪颖貌美,天下男儿甚少不动心。我和你父皇对驸马人选已留意许久,这次的新科状元韩沐诩首当其选,还有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左涵,再有便是忠武将军之子罗绍明了。你是母后的心肝儿肉,这些话母后就不避着你了,我的洇儿总归是要长大的。”      黎洇勾了勾嘴,轻笑道:“母后说的对极,儿臣确不是个孩子了,这些话儿臣也懂。母后和父皇宠溺儿臣,才在婚姻大事上先询问儿臣的意见,儿臣本该万幸,可是母后——”抬头瞄了她一眼,整个人蔫了下来,嗫嚅道:“儿臣真的不想嫁人。”      “胡闹!”薛皇后脸色微变,甩开她的手,袖子一拂,“你若看不上这几人,母后和你父皇再留意其他便是,休要再说这种赌气的话!”      黎洇连忙依过去抱住她的胳膊,薛皇后越推她,她便抱得越紧。      薛皇后倒没有继续推她贴过来的身子,只狠狠瞪了她两眼,气急道:“难道你想在宫中当一辈子的老姑娘?!”      黎洇笑嘻嘻地黏着她,“母后说的甚话,儿臣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嫁人,方才不过是玩笑话,儿臣只是舍不得母后和父皇,想在宫中多陪陪您二老罢了。母后难道舍得儿臣早早离宫么?”说完,睁大两只黑漆漆的眼,可怜巴巴地瞅着她。      薛皇后面色稍缓,“母后哪里舍得,但女人终究得找个好归宿。日后你嫁了人的话一样可以时常进宫看我和你父皇,公主令牌一亮出来,哪个不长眼的敢拦你?不想早些嫁人也成,先把驸马人选定下,婚期推迟个两三年还不简单?”      黎洇心里不愿,面上却笑了一声,“儿臣都听母后的还不成么?不过,儿臣先跟母后吱个声,驸马是谁都行,除了这新科状元韩沐诩。”      薛皇后面露诧异,几乎是立马脱口问了句,“为何?这韩沐诩文采卓绝,又生得俊美倜傥。”不怪薛皇后如此惊怪,实在是这结果出人意料,她做母亲的岂会不清楚黎洇的喜好,这韩沐诩十成十地符合黎洇的眼光,未尝想到黎洇竟第一个排除了此人。      黎洇撅了撅嘴,“母后应晓得儿臣的脾气,爱憎分明,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儿臣瞧他极不顺眼,长得再俊也没用。而且,他那臭皮囊跟国师一比,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差的何止一小截。”韩沐诩这种人根本不适合当她的驸马。      薛皇后心中大喊不妙,她就知道黎洇见了国师准没好事,这不,连带着眼光一下变得刁钻了不少。照此下去,如何得了,以后还有谁能入得了她的眼!    12、公主出招   薛皇后越发急了,忙不迭道:“洇儿怎能拿别人跟国师比,国师那是能掐会算的仙人,你父皇都要敬重三分,凡夫俗子哪可与之相提并论。洇儿万莫要对国师起什么念头!”      “哪里是什么仙人,还不是人肉做的。”黎洇小声嘟囔一句,眸子清亮。若非要她选个驸马,木子影这人倒也好相与,且那张脸委实赏心悦目,单单瞧着便乃一种莫大的享受,更重要的是,他身份特殊,做了她的驸马,日后自然是站在她这边。如此一想,黎洇越觉靠谱。虽然木子影二十有四了,但瞧那冷眼高傲的样子,平儿定是个荤腥不沾洁身自好之人,不似京都里的这些个少爷公子的,还未正式娶亲,府里暖床丫头都好几个了。这么个快要赶上和尚道士的大国师,日后若真做了她的驸马,哪怕两人没甚感情,也可以相敬如宾。      “洇儿,你可是在说笑?”薛皇后已经皱了眉。      “母后,可有谁曾规定国师不能娶妻生子?若没有的话,儿臣为何不能招他为驸马。国师若真成了儿臣的驸马,这么个仙人不就是母后和父皇的女婿了么,母后难道不觉得欢喜?”黎洇睁着又黑又亮的眼,朝薛皇后眨了两眨。      “仙人岂可亵渎?!”薛皇后低斥了一声,怒然将头转向一侧,目光却闪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抬起到胸前。      黎洇看出,这是母后在思考事情时惯有的动作,于是趁热打铁道:“仙人那也是旁人给冠上的名号,母后怎知这是不是国师想要的,虽说当年国师解决了京都旱灾,也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些设坛作法的本事,国师非和尚非道人更非仙人,为何就不能娶亲,为何就不能做儿臣的驸马了?”      薛皇后面色稍霁,却仍然绷着个脸,“洇儿,母后也是为了你好,这国师就算能娶亲生子,但是这人是个什么性子,母后虽然接触不多,五年时间也足够了解一二了。此人极为凉薄,根本是个无情之人。”话语稍顿,脸色转为凝重,“我实话跟你说,当初你父皇就是觉得此人身怀异能,既然能作法降雨,亦能坏天地自然,这才想着把他约束宫中,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以免被歹人掳了去做出危害我大昭国之事。想必国师当时便心怀不忿了。你父皇也曾对他动过杀念,但又怕真杀了此人,以后再发生什么大祸事时,无人能像他一样解决灾难。”      黎洇听得惊了,其间的弯弯绕绕竟是如此!父皇太过仗势欺人了,怎能恩将仇报,国师解决了旱灾,他反而把国师给软禁了起来?!      看出黎洇脸上的愤意,薛皇后软语解释道:“你也别怒,你父皇并未软禁他,非但没限制他自由,反而赐给他一道令牌,让他可随时在皇宫里走动。”      “但是却不能出皇宫么?”黎洇补到,怒意并未消减半分。      “洇儿,母后跟你说这个,只是想告诉你,不要靠近此人,这是个没有心的,心里指不定还记恨着你父皇呢。你绝不能惦记上他,这是自找没趣。”薛皇后柔声相劝,试图拗过黎洇的犟性子。      黎洇沉默片刻,脸上不忿的表情慢慢收起,朝薛皇后甜甜一笑,“母后,儿臣觉得是您和父皇多虑了,若国师真如传言中那般有本事,加之心中有恨,指不定早就暗中作法将宫中弄得乌烟瘴气的了,岂会让皇宫如现在这般太平?”      薛皇后闻言,默了片刻,朝她语重心长道:“洇儿,就算你说的都对,可是此人的性子是捂不热的,母后也是为了你好。”      “……母后的顾忌儿臣明白了,儿臣不会轻举妄动,母后放心便是。”黎洇低头,温顺道。母后跟她一样,是个死性子,当年为了嫁给父皇,还不是不顾外祖的反对入了宫。可是……父皇表面虽宠爱母后,可谁知道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现在不照样宠着柔妃。想起十岁那年发生的一件事,黎洇对这个父皇更是敬意大减。抛开这些不谈,他的确是个好父亲,对她这个女儿宠到了极点。      “洇儿明白母后的苦心就好。”薛皇后拍了拍她的手背,欣慰道。      “还望母后先勿将此事告知父皇,儿臣暂且放下妄念,但求能在国师之处学到一二,收心敛性。”黎洇就着她的手依在她的胳臂上,娇声道。      “依你就是。”薛皇后点了点她的小鼻尖,笑道。      “对了母后,上回的琼琅殿宴上,儿臣答应了罗姐姐几个要给她们看明月珠,母后可否准许儿臣召她们进宫?”黎洇小脸凑近着问。      “尽会折腾。”薛皇后无奈,但还是笑应道,“瞧着哪个舒心了,经常召进宫也成,有人作陪,也免得把你一个人闷坏了。母后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你堂姐,怎的大了后反倒生分起来了?”      黎洇眼中顿时充满厌恶之情,在薛皇后面前也不遮掩,哼了哼道:“母后可别被这个娴静端庄的女人给骗了,她藏得深着呢。我若不防着,以后指不定又被她算计。总之,我跟黎雨熙是相看两相厌,不过我是明着来,她则暗着来。白脸都叫她扮了,我自然是扮黑脸。”      这尖锐的话语叫薛皇后立马上了心,肃然问道,“洇儿,可是雨熙这孩子曾经算计过你?”对于黎洇的话,薛皇后从来坚信不疑,洇儿虽闹腾,却从不平白诬陷旁人。经了黎洇这么一说,薛皇后对黎雨熙的好感片刻全无,反倒替黎洇忧心起来。若真如洇儿所说,那这黎雨熙可比她的母亲厉害多了。      “母后别忧心,想要算计儿臣,也得看别人有没有那个本事。”黎洇悠悠道,两只黑亮的大眼睛笑得弯了起来。      “公主这两日为何总唉声叹气?”碧枝将新沏的茶水倒了一杯递至她面前,笑问,“莫不是在国师大人的绝尘宫里吃了瘪,所以只能憋着气回来朝奴婢等撒?”      黎洇耷拉下的脑袋微一扬,懒懒地看着她,哼了一声道:“他真当自个儿是神仙了?别以为给宫殿娶了个名字叫绝尘宫,自己就真的看破红尘俗事了。”      碧枝和月容对视一眼,咧嘴笑了笑,敢情公主是在为这茬事伤神费脑。国师大人一向不理会宫中繁杂之事,这也是他给宫殿取名绝尘宫的原因之一,宫里的人大都晓得这事,并不觉得奇怪。想必是公主这两日受到了国师大人的冷落,心里正积着气呢。      “依奴婢看,公主一身热血,迟早能将国师的冷心冷肺给捂热和喽。”月容垂在黎洇脚上的目光抬起,朝她一笑。      “那是当然,本公主一旦决定了的事儿从不轻言放弃。”黎洇听了月容的话,心里觉得极为熨帖,兴奋得小脚一扬,光~裸的脚丫子一下踢到月容的鼻子上。      月容哎呀一声,连忙将黎洇公主乱动的脚稳住,“公主,您可别乱动了,奴婢还在抹药。好在公主的脚是香的,不然方才那一下,可要熏死奴婢了。”月容打趣道。      黎洇一听此话,几颗饱满的脚趾头立即往她脸蛋边凑,笑眯眯道:“既然月容觉得香,不如多闻闻这香气好了。”      “奴婢瞧公主的脚如今灵活得紧,想必是半分疼痛感都没了,这药膏也甭抹了。”月容皱着鼻子将黎洇的脚掰开,悻悻道。给那作乱的脚丫子套好足衣跟鞋子后,连忙躲得远远的,同碧枝站作一堆儿。      黎洇嘻嘻一笑,伸直左脚晃动两下,“师父的药膏果然非同一般,才涂了几回便丝毫不觉痛意了。”眼睛瞄了一眼桌上的膏药盒子,黎洇伸手一探,将盒子取到了怀里,手指细细摩挲着盒子上雕刻的莲花纹路,脸上笑意又深了一分,“我原先不知,这药膏盒子竟如此好看。”      碧枝忍不住笑了声,“公主不是说一点儿不稀罕国师的膏药么,如今怎的如此宝贝了?”      “先前不知道这药膏的好,这会儿脚踝不痛了,我自然得感激国师……的膏药。”黎洇顿了顿道。打量手中的膏药盒子许久,黎洇做出一个连她自己都纳闷的举动,她竟将这么个檀木雕花盒子同百宝箱里的珠宝们放到了一起。      月容和碧枝亦是万分惊讶。      “对了,记得赶明儿晌午前,通知琼琅殿宴出席的几位官小姐来我宫中,上回既然答应叫她们看明月珠,自然不能食言。”      “公主放心,这事儿奴婢和月容一定办妥贴。”碧枝应道。似有感应,碧枝很快瞄月容一眼,交流自己的心得:公主食言的次数哪里少过了,这会儿认真起来反倒让人纳罕。      每回去见木子影,黎洇都要沐浴一番,一是表达自己的敬意,二来是真怕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叫他闻到了的话岂不尴尬。除此外,黎洇还要换下宫裙,着一身素衣,这样看起来便没有公主的架子。      “子影师父,徒儿来了——”黎洇熟络地推开门,人未到声先至。虽然一共才来了四五回,黎洇俨然已经把这儿当做了自己的地盘。      “子影师父,你瞧徒儿带来了什么?!”黎洇兴冲冲地一手提着裙摆,另一手提着食盒子,一路小跑而来。      木子影落在书上的目光一动未动,听到门口传来的熟悉叽喳之声时,双眼抬起,朝门口瞟了一眼,漆黑的眸子似乎亮了一下,只那么一瞬,让人恍以为错觉。 远处的女子朝着他的方向奔了过来,粉色的裙摆被风吹开,就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脸上的笑容却比这朵花儿还艳,额头上沁出的一层薄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似一面小镜子,刺得人眼睛酸疼。      木子影瞥了一眼后,面不改色地垂下目光,依旧看着手中的书,许久没有翻页的经书终于换了一面。      耳边已有娇喘声间歇响起,呼吸亦是一簇簇打来。密黑的睫微微朝下扇合,遮了他一对黑眸中放出的大半光亮。      “子影师父,这是徒儿最喜欢的桂花糕,徒儿特意叫嬷嬷做的,你尝尝可好?”黎洇跑了一路,微微喘息着掀开食盒盖子,将那一小碟子的桂花糕献宝似的端到他身前的小桌上,恰用另一本未翻开的经书垫了盘底儿。接着,她有些迫不及待地盯着他,整个人蹲在小桌边,两只手也还紧紧贴着桌面,特别是一动不动瞅着他的两只黑翟石眼睛,真真个恨不得生出两根丝线儿,将他的手腕绑住,指引着他连忙塞一块糕点到口中。      木子影脸上漾过一丝笑意,修长的手捻起一块慢慢品尝起来。    13、笨拙引诱   直到看着他将整整一块桂花糕下了肚,黎洇才笑得咧了嘴,“子影师父,这桂花糕味道如何,是不是清爽可口,吃了一块还想吃下块?”问完这一句,黎洇顺道拾起一块自己吃了起来,光是听那砸吧嘴的声儿就觉此人定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味道尚可。”木子影淡淡地回了句,吃了一块后并未再食用。      黎洇心里很知足。虽然只是尚可,也比前两日什么话都懒得跟她说的好。      端着自个儿专用的小杌子放到他的琴桌面前,黎洇乖乖坐着,等着师父今日的教导。      见她一直瞅着自己,木子影伸手指了指那盘桂花糕,“吃完再开始,不然这味道叫你静不下心来。”      “多谢子影师父!”黎洇欢喜道,立马将整一碟子的桂花糕抱到了面前,几乎是一块接一块,小嘴儿半刻停顿都无。      不知是否错觉,黎洇总觉得自己每吃完一块桂花糕,木子影就恰好翻了一页书,直到她吃完六块时,木子影已经看了小半本。黎洇慢慢咬着手中的糕点,目光在他身上溜溜地转,他看书时的样子甚为专注,一目十行地看完后,很多时间都是在思考,所以那双眸子大多时候都是一动未动却又极深极黑,她不敢盯着那双眼看得太久,就怕一不小心掉进去了。      黎洇经过几日的反复思忖,已经看透了一件事,那就是,若她不得不在及笄之力前择一驸马的话,木子影无疑是最好的人选,礼部尚书之子左涵太过文弱,加之左大人本就是大哥的谋士,所以无需亲上加亲,而忠武将军之子罗绍明虽英武不凡,罗将军手中其实并无太大兵权。木子影没有实权,可胜在威信无人能及,日后有他相助,大哥的太子之位,他人休得觊觎半分。      黎洇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使尽浑身解数,叫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对她产生越来越多的好感,当然,期间偶尔使些小手段也是很有必要的,只要不叫他察觉就成,她就是要这人心甘情愿地娶她为妻,以后再……相濡以沫,同进同退。      黎洇抿嘴笑了笑,像木子影这种男人,看起来清心寡欲,实则最易引诱。后宫的各种勾人手段数不胜数,这么多年她耳濡目染学得可不少。子影师父,接招罢!      似是看书看得久了,木子影长臂一神,顺手从旁边的小圆桌上取了一壶茶,兀自倒了一杯饮尽。      见他饮茶,吃了大半盘子桂花糕的黎洇这才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瓣,小小的舌尖露了出来,在还沾着桂花糕沫子的粉唇上一扫,直盯盯地看着那饮茶之人。      木子影连续喝了两杯后又斟满了第三杯,下一刻,那修长白皙的手竟端着茶杯,在黎洇惊讶的目光下递到了她面前。      “想喝水了就直说,在我面前无需约束。”他道,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谢谢子影师父!”黎洇喜道,双手忙接过茶杯,尾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许是茶水的温度渡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手热乎乎的,黎洇只觉得短暂的触碰带起一阵暖流,让她端着茶盏的手轻微一颤。好在那人并未注意,黎洇吁了口气,仰起头,将茶水咕噜噜地饮尽。心里畅快一叹道:水温刚好,润得喉咙真舒服。白皙的脖颈因着这么一仰头,完全从衣襟里探了出来,显得纤细而笔直,颈间的滑润肌肤饮茶时还随着那吞咽之声轻轻地一鼓一鼓,连经脉都看得一清二楚。      木子影似正看到一处精彩之处,将手中的书拾了起来,端到面前,书身恰挡住了两瓣凉薄的唇,只露出那一双黑深的眼,此时盈满笑意,如星光般闪闪点点。      喝了一杯不够,黎洇干脆自己动手斟茶,一连喝了四杯才作罢。从袖中掏出一方锦帕拭了拭嘴角。      “子影师父,你看徒儿的嘴上还沾着糕点沫么?”黎洇的小嘴儿冲他嘟了嘟,问道。小样子可爱极了,黑亮的眼瞪大了看他,瓜子小脸朝他凑近几分,特别是那嘟着的小嘴儿,因为方才饮了茶水变得水润润的。      木子影闻言,放下书看了过去,对着那红润小嘴儿认真地瞧了几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很好,光润如水,娇艳欲滴。”      黎洇猛一愣,看他眼中幽黑一片,十分澄澈,竟无丝毫杂志。有些窘迫地移开目光,黎洇忽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子影师父,我吃饱喝足了,现在该干些什么?”黎洇笑笑盈盈地问了句。      木子影指了指方才被她拿去垫盘底的那本经书,道:“拿去看罢,不懂的地方问我便可。”      “徒儿明白了!”黎洇乐道,喜滋滋地捧起那书看了起来,孰料才翻到第一页,脑袋就开始发晕。这么深奥的东西她一句都看不懂!可是,总不能每一句都问他,男人喜欢笨些的女人,但却万万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蠢女人。      黎洇咬牙瞪眼地勉强看了两三页,旁边那人总算是察觉出了不对劲儿。      “可是哪句话没看懂?”木子影侧头问她,将手中的书阖了起来。      “……嗯,是有几句看不大明白。”黎洇抬头瞄他两眼,小心翼翼地,生怕他露出嫌弃的表情。      “哪句?”话中并未有嫌弃的意味儿。      黎洇心中一松,连忙将经书翻到了第一页,认真地指到,“这一句,这一句,还有这句,这个和这个……”      片刻的沉寂。      黎洇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木子影正盯着她看,缀墨的眼睛如上好的墨玉雕琢而成。黎洇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两只小手抓了抓淡粉色裙摆。      “来,坐到我这边来。”      嗯?黎洇倏然抬头,看向他。      木子影身子往右移了移,话语柔了几分,“坐到我身边来,不懂的地方我细细讲给你听。”      黎洇木愣愣地移到他跟前,挨着他坐下,然后把书摊到了他的面前。      木子影指着第一句,解释道:“这句话说的是相由心生,积德行善是为善相,作恶多端是为恶相,这一句是说……”      黎洇看着他一张薄唇启启合合,谈吐间似乎有清茶香气从口中溢了出来,而他身上带着一种墨香,好闻得让她忍不住靠了过去。      “……这回可明白了?”解释完第三页的最后一句,他转头看她,询问道。      黎洇眼一眨,回了回神,连忙接话道:“师父解释的这些我都懂了,可是,师父若不说的话,徒儿一个人埋头看,竟连一句话也都看不懂。不如……不如师父将剩下的一并说了罢。”黎洇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木子影轻叹一声,“我道你是个聪颖的,没想到如此……蠢笨。”      黎洇还带着淡淡笑意的脸一僵,为何这么美的人儿用这么温润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如此不留情面。      “不必自惭形秽。我既然收留了你,自不会嫌弃你。”看她脸蛋绯红,羞愧难当,木子影劝慰般地补了一句。      黎洇方才在脑中幻想的所有旖旎景象咻地一下变得没影。      “子影师父,徒儿自知并非聪颖之人,可是徒儿相信勤能补拙!”黎洇定定地望着他的侧脸,语气坚定。      木子影看了她稍许,眉毛微挑,“虽说你蠢笨了些,但好在有自知之明。既然你自己提出来了,那从明日起,你每日卯时来我绝尘宫,不得迟到一刻。”      黎洇,“……”      “这有何难,跟子影师父多呆片刻是徒儿求之不得的事情。”黎洇面上笑得开心,“对了,师父也不要跟徒儿生分,直呼徒儿的名字就好。”这话一出,黎洇就有些后悔了,让个陌生男子直呼自己的闺名,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毫无男女之防的人,更没有女子该有的矜持和温婉?      显然,在这件事上黎洇完全多虑了,因为下一刻,木子影已经十分顺口地叫出了她的闺名,还问了句,“洇儿,如今你我师徒一场,你也不必藏着掖着了,上回你说为师琴艺不足,不知是哪里不足,洇儿可否在为师面前弹奏一曲?”      黎洇小嘴吃惊地张了张,愣愣地低声问道:“师父何意?”      木子影面色柔和地指了指西侧的那堵宫墙,眼中带笑,“上次洇儿站在那堵墙后,隔墙闻音不说,还对为师的琴音评头论足了一番,怎的,难不成洇儿这么快就忘了?”      黎洇懵懵然地瞅着他,良久才冒出一句,“子影师父你一早就知道我是那墙外之人?”      “我对你的琴艺和画技很感兴趣。”木子影道,认真地打量着她的一双手,评论道:“指骨纤细,确实不失为一双弹琴作画的好手。”      “师父谬赞。”黎洇连忙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徒儿上次信口胡诌的,师父万莫当真。其实……其实,徒儿只是想引起师父的注意,这以想了这么个拙计。”      木子影浑不在意地嗯了声,“无妨,你弹一曲。”       14、子影不悦   最后的结果就是黎洇胡乱掰着各种理由,试图将弹琴一事儿给搪塞过去。      “洇儿该不是藏拙,不想在为师面前展露一番罢?”木子影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一手还搁在摊开的经书上,身子微侧着看她,表情里多了一份闲适,嘴角给人一种略略上扬的错觉。      黎洇连忙摇头,委屈地嘟着小嘴儿,解释道:“徒儿都说了自己琴技不佳,为何子影师父非要我弹上一曲呢,徒儿是真不想在子影师父面前露丑。”      “……徒儿不在师父面前露丑的话,师父又如何知道你哪里欠缺,更没法子教你弹琴了。”木子影悠悠道,直接无视掉她那副委屈可怜的小模样儿。      黎洇因为心虚垂下的眼眸子不由往上一卷,惊讶地盯着他,“子影师父,您的意思是要亲自教徒儿弹琴?”      “不是说要向我学习修身养性之道么?弹琴作画最是静心养性的好法子。你若能心无旁骛地弹成一首曲子或是作完一幅画,我也无需教你什么了。”木子影淡淡道,探手取过茶壶,将所剩无几的茶水勉强倒满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黎洇先前不觉,这会儿才发现,从头自尾,茶壶边就只放着一个茶杯,她方才饮茶时用的正是木子影手中这杯子。他竟然一点儿都不介意两人共用一个杯子?看他两瓣薄唇衔住杯沿,黎洇不由抿了抿唇瓣,小脸不受控制地蹿起两片红晕。      “子影师父肯教徒儿弹琴作画,徒儿万分欣喜,不如等徒儿回去后练习几遍后,再向师父献丑一番,免得师父届时又嫌弃徒儿蠢笨。”黎洇嘟囔一句。      木子影瞟了她一眼,见那小丫头羞赧地垂着头,嘴角忽地一扬,趁她抬头之际又恢复成一副丝毫波澜不起的淡漠样子。      “由你。”他轻声回了句。      “对了,子影师父,徒儿明日有事,不能伴师父太久。”黎洇偷偷观察他表情,似乎发现他眉头微拧了下,忙不迭解释道:“上回的琼琅殿宴,徒儿答应了几位姐姐,要叫她们瞧瞧我的明月珠,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徒儿这才想着把她们一块召进宫,待应付完她们,徒儿便来找子影师父。”      “你要去便去,无需事事向我言明,在你眼里左右不过一件小事,我本也跟你无半分干系。”木子影表情变得冷漠几分,声音蓦然提高,“赵离,送公主离开罢。”      赵离鬼影般地飘飞出来,朝黎洇一抱拳,恭敬道:“公主,小人送您回去。”      “师父,徒儿只是——”      “走罢,我早便知道你这种身份的人根本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修道本就枯燥乏味,你如何坚持得下来。明日起不必来了,你什么都无需做!”木子影一拂衣袖,已是绝尘而去。      黎洇慌忙去追,孰料赵离身子一挡,遮住了她的视线。      “你待如何?!”黎洇不悦地厉喝一声。      赵离不愠不怒地回道:“公主还是先行离开罢,公子什么性子小人最清楚了,你这会儿就是哭得嗓子沙哑,他也不会出来了。”      黎洇被他说得一怒,正要爆发,忽而眼珠子一转,下一刻已是湿了眼眶,水眸大眼润润的,盈了满满的泪花,随手都可能化成豆大的珍珠滚落下来。      赵离啥都不怕,就怕看到女人哭,一瞧见这小美人梨花带泪,板着的脸一下软了起来,低声道:“公主莫伤心,公子他只是觉得你心不诚,只要公主明个儿起个大早,跟公子认个错,顺便再带一盒子糕点,我保准公子他原谅你。”      黎洇抽了抽鼻子,“真的么?如此的话,多谢赵侍卫了。”声音柔柔地问,“不晓得子影师父他最喜欢什么糕点?”      赵离呵地一笑,“好巧不巧,公子也最喜欢桂花糕,只是公子不喜欢糕点里放太多糖。”      黎洇一喜,“原来是这样,怪道师父只吃了一块,那下回我带些不放糖的。”又谢了几句,黎洇才辞了赵离。      赵离瞧着那抹俏丽的影子离远,笑着摇摇头,转身回了内殿。正欲跟木子影回话,赵离却发现他正透过半开的窗子看着外面,表情阴晴不定。      “你们聊得倒是挺开心的。”木子影淡淡道,语气在赵离听来有些怪怪的。      赵离挠挠脑袋,笑呵呵道:“公子何必跟一个小丫头发火,我觉得这小公主蛮讨人喜欢的,方才跟我说话的时候细声细气,若不是身份在那儿摆着,我都想认来做干妹子了。”      木子影猛地转头看他,吓得赵离立马住了口。好久没见到公子这种杀人般的目光了,还是对着他。赵离稀奇之外更是好奇。      “公子,你该不会真瞧上这小公主了罢?”赵离双眼一瞠,惊道。      木子影目光快速一转,回身背对着他,负手立在窗前,“我只是不喜欢三心二意的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为如今的我有闲情逸致谈情说爱?”语气变得低沉起来,漠然中透出一丝无奈。      一闻此言,赵离眉头紧皱,眼中杀意尽显。前面的确是有很多事情正等着他们。不过,这事又跟他和公主谈笑有何关系?公子是不是转移了话题?      “周太师那边可有什么动静了?”木子影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赵离立马正色,“上次折了内侍卫副统领这颗棋子,这段日子挺安分的。”      “是么……这可不好,他若不懂点儿小动作,皇上如何抓他的把柄?”木子影轻笑一声,“不如我给他创造个机会。”      ……      黎洇经了赵离提点,心情颇好,赶明儿起个大早,拿着木子影最喜欢的桂花糕去讨好他,不信他心软不了。以后,两人弹琴作画,肢体难免碰触,还怕他化不成绕指柔么?黎洇呵呵地笑出声。都说和尚还六根不净呢,何况木子影根本就不是个和尚。      “明日的事情安排好了?”黎洇坐在梳妆台前,任碧枝给她卸妆。      “回公主的话,消息都带到了,几位小姐明儿巳时抵达宫中,会有专门的公公去接。”碧枝答道,将发髻上的最后一朵珠花取了下来,长长的秀发顿时披散开来,像是飞泻而下的黑色瀑布。手中触感极好,碧枝淡笑着用檀木梳子将黎洇的长发梳顺直。      “碧枝,明儿卯时过半的时候唤醒我,再让小厨房里的嬷嬷做一盘不加糖的桂花糕。”黎洇掀了掀嘴角,吩咐道。      端着热水进来的月容恰听到这一句,笑着打趣道:“公主今儿送去的桂花糕想必是大半都入了自个儿的嘴罢,奴婢就说,大男人的甚少有好甜食的,公主偏生不信。公主是不是碰壁回来了?”      黎洇娇哼一声,“就你懂得多,国师确实不喜欢甜的桂花糕,我明儿带着不甜的桂花糕去,他这回一定会喜欢上的。”      “是是是,公主说国师喜欢,国师就会喜欢。”月容妥协道。反正跟公主对着干是没啥好处的。      “对了,过几日将那原先教我琴艺的嬷嬷找来。”黎洇兴奋道。      碧枝和月容对视一眼,纳罕地问道:“公主不是最烦琴棋书画么,今儿怎的主动想起这教琴艺的嬷嬷来了?”      “你们懂啥,子影师父说,弹琴作画能修身养性,以后我还要跟着师父好好学习琴艺画技,就算是以前烦躁这些东西,日后我也要变得喜欢。”黎洇轻巧地转了个大圈,秀长的发丝甩过两人的脸颊,笑呵呵地坐到床榻上,小脸朝月容仰起,水亮的眸子再一阖,耷拉下来的睫毛卷而翘,正轻颤着。只闻她语调轻快,“月容快些,明儿还要早起呢。”      月容哀叹一声,将面巾浸湿后拧干,把黎洇那张俏媚的小脸轻轻擦拭了一遍。      伺候小主子睡下,两人才退了出去。      “碧枝,这件事你怎么看?我觉得公主是真迷恋上国师大人了,连最喜欢的桂花糕都舍得跟人分享,最厌恶的琴棋书画也不觉得讨厌了。还有,你听听公主的称呼,子影师父子影师父的,叫得又腻又甜,我可是听得又酥又麻,差点儿软在公主身上了,就是不晓得国师听后有没有心尖发麻。”月容掩嘴一笑。      “由着公主去罢,若能成事也好,国师配公主,天造地设的一双,要是不成也无妨,公主安逸久了,碰碰钉子倒不算坏事。”碧枝也笑了声。       15、女人和戏   除了平日里的一些重大宴会,敬仁帝会宴请百官,允其携带家眷,像罗靖涵这种官宦小姐还是甚少入宫的。几位姑娘坐在黎洇公主安排好的马车内,偶尔透过那车帘帐子瞅瞅偌大的皇宫,眼中满满的赞叹。      “熙郡主,这皇宫你经常出入,可比我们这些人有见识多了,不似我,见到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眼睛都移不开了。”太常卿之女李曼蓉笑道。这黎雨熙算是她们中身份最尊贵的,李曼蓉当即起了巴结之意。这话本暗赞黎雨熙身为郡主,可凭借身份随时进出皇宫,但是旁人难免将这熙郡主同黎洇公主作一比较,其中的差别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黎雨熙脸色稍变,看起来并无不悦,笑了笑,声音轻柔道:“我大昭国的皇宫自然是宏伟壮观,不过,蓉妹妹下回可要慎言,就算是我,也不可随便进出皇宫,除非皇上和太后召见。哦,对了,还有洇儿妹妹。”这一声哦的尾音略略拉长,带了一种奇怪的意味儿。      李曼蓉神经粗大,自然看不出这黎雨熙的喜怒,又巴结着说了许多赞美之言。末了,还朝旁边一声不吭的罗靖涵问了句,“罗姐姐,你说,我方才之言可对?”      罗靖涵淡笑着点点头,“熙郡主乃京都第一才女,再多赞美之言也不足为过。”      黎雨熙柔笑,更显温婉娇柔,“一个个的都别夸我了,不过是个虚名。说起来,还是洇儿妹妹的京都第一美人讨人喜欢,就算我满腹经纶亦是无用。”      秘书监长女田岳春插了句,“要我看,熙郡主并不比公主差。”这话一出才惊觉失口,连忙打住话。马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马车平稳驾驶的辘辘声。罗靖涵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黎雨熙,她的性子一向直爽,不喜欢矫揉造作之人,虽与这熙郡主统总只说过寥寥几句话,却发现此人言语之间无半分瑕疵,处世极为圆滑。像是方才那句,不仔细听的话只觉得是其谦逊推辞之言和对公主的艳羡。可细细一想,便会发现熙郡主话里的言外之意,可不就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而黎洇公主便是那无才之人。罗靖涵一开始便不太喜欢此人,是以这一路上也不怎么搭话。      临至皇宫里的正道,几人才下了马车,改为步行。      碧枝和月容早已备好了茶水瓜果,小厨房里也已开始忙活。      “洇儿妹妹藏哪去了,我们人都来齐了,她自个儿却不见了?”黎雨熙啜饮了一口清茶,笑问道。能在公主的行宫里一副熟络模样的,也只有熙郡主一人了。      自打知晓了黎洇不喜此人,月容也对她无甚好感,面子上只恭敬地答道:“回郡主,公主一早有事出去了,稍后便来,先前还特意嘱咐奴婢等好好招待各位姑娘。”      “洇儿妹妹越来越贪玩了,怎的撇下我们独自个儿做起其他事儿了。”黎雨熙用玩笑的口气道。这句话难免让在座的人觉得黎洇公主的架子大了些,召来了人却全部放在这里晾着。不过,谁让人家是帝后最宠爱的小公主,投胎投得好,那就是高人一筹,她们也没甚法子,只有干羡慕的份儿。      碧枝低垂着头,听闻熙郡主一句话后,眉头皱起,以前还觉得公主对黎雨熙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现在却觉得这熙郡主果真是很不讨喜。      “公主确实是临时有件大事去办,不然也不会叫奴婢等这会儿召小姐们入宫了。”碧枝解释道。      黎雨熙柔柔一笑,端的是水中白莲迎风而绽,“无妨,洇儿妹妹既然有事的话就去做罢,她的事儿自然是重要的,反正闲来无事,我们等得。”      这话越听越不舒坦。月容在心里恨恨道。      “熙郡主还是唤我公主罢,这里好歹是宫中,没规没距的可不好。”软糯的嗓音夹杂一丝冷硬,接着便是那抹红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殿中诸人立马起身。      黎洇公主这话显然是对方才出声的黎雨熙所说,黎雨熙的面色顿时难看起来,美目微湿,垂头小声回了一句,“公主别见怪,是我方才失了规矩。”      小模样还真是可怜,黎洇路经她的时候轻轻嗤了一声,眼角风也没给一个地入了上座。      “都不必多礼,我唤你们来可不是叫你们闷不吭声的。”黎洇娇笑两声,“不是好奇我那明月珠啥样儿么,等到天色一暗,那明月珠就会发出亮光,比皎月还明亮呢。”      这娇俏的模样叫众人松了口气,众人心道:其实小公主还是蛮好相处的。      “好些日子不见,罗姐姐真是愈发好看了。”黎洇凑到罗靖涵身边,笑着打量道。      饶是罗靖涵性子爽直,也不由脸蛋一红,“公主可别开玩笑了,这离上回的琼琅殿宴还没几日呢。”      “唤我洇儿就是,公主公主地叫着多生分,我可是早就盼着能有你这样的一个姐姐了。”      此话无异于狠狠打了黎雨熙一个耳刮子。方才不让熙郡主坏了公主规矩的是黎洇公主,这会儿不叫罗靖涵生分的也是她,熙郡主好歹算个堂姐,可是在公主眼里,似乎罗靖涵才是自个儿沾了关系的亲戚。      黎雨熙轻轻咬着牙,眼里的泪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旁观的几位姑娘将两人这么一比较,心中难免唏嘘,熙郡主这么温婉的性子哪里敌得过黎洇公主的泼辣。      “公主,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为何处处针对我?”黎雨熙努力睁大眼睛盯着她,要哭不哭强装坚强的样子让人不忍侧目。      “熙郡主许是误会什么了,我怎么没看出公主在针对你。”罗靖涵扫了她一眼道。她最烦的就是这种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公主看似刁钻,实则极易相处。      “郡主此话何意?我怎么为难你了?”黎洇一眼瞪过去。      黎雨熙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垂下头,肩膀微颤。      旁观几人纷纷朝黎洇打去不赞同的眼神,但也只敢悄悄地瞄上几眼。      “碧枝,再过片刻,便叫小厨房上菜罢,用膳时辰快到了。”      众人都落了座,气氛有些诡异。      “都不必客气,待会儿用完了膳,我再带你们在皇宫里四处转转。”黎洇笑道。      听到能四处转转,众人的表情不似先前那般紧绷,皆露了笑,只余黎雨熙一人低垂着头,目光晦涩不明。      “今儿早有件大事缠身,是以没能及时招待各位姐姐。”黎洇歉意地笑了笑。      “既然公主有要紧事儿,忙完了来便是,我们坐这儿这闲聊倒也惬意。”李曼蓉连忙回应道,笑意盈盈。      “这事儿我也不瞒你们了,最近我在同国师学习修生养性之术,每日晨昏定省,不得怠慢一分。你们也晓得,国师乃天人,能答应我这奢求已是不易,我可不能有半分懈怠。”黎洇浅笑道,水眸一扫,众人表情尽入眼底。      黎雨熙低垂的脑袋猛一抬起,难以置信地盯着上座之人。这不可能,这样仙儿般的人怎么可能待见黎洇这种娇蛮的小公主。      其余之人显然也呆住了。她们从未见过国师木子影的相貌,只听闻此人俊美无铸,有天人之姿,更是能掐会算,早被传成了神般的人儿。每年的祥云寺讲道便有国师大人亲授经学,那一日的香火最旺,祥云寺都挤满了香客,她们凭着家中权势才得以寻得前座,但闻那人温润之声,便觉是仙音入耳,浑身极为舒畅。她们一年才得以见到这么一次,还是隔着纱帐子,黎洇公主又何德何能可以日日听国师讲道。      “公主,我听闻国师甚少出绝尘宫,且不喜见外人,不晓得公主是如何……”黎雨熙忍不住问道,话虽未说完,那疑惑之情却表露无疑。其她人也纷纷望去,就连罗靖涵亦有些惊诧。      黎洇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笑回道:“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日日去绝尘宫外恳求国师,国师本乃慈悲之人,一时心软便应下了,不过是每日给我讲道论经罢了,并无什么值得炫耀之事。”      黎雨熙狠狠握了握拳头,眼里惊讶羡慕嫉妒一一掠过,最后化为浓浓的不甘。得了便宜还卖乖,她真想上前撕掉黎洇那张得意的嘴脸!      黎洇眼眸一转,对上她的,眼里黑色幽深,似有嘲笑,也有狠意:就凭你还想跟我争,也不回去照照你自个儿的样子,令人作呕的娇滴滴的出水白莲花!      “公主,我有些不适,可否先行出宫?”黎雨熙埋下头,一只手掩住腹部。      黎洇勾着嘴角,“我记得上回可是熙郡主嚷着想见识一下明月珠,这会儿却头一个离开,实在说不过去啊。不如这样,我叫碧枝送你去太医局瞧瞧,听闻你那表哥韩沐诩这会儿还在那儿躺着,你也可以顺道过去探望一下他。”      黎雨熙面色一白。      “啊,我差些忘了,一个女孩子家的贸贸然去太医局不大好,不如——”      “不必劳烦公主了,家母也有此意,叫我此次进宫探望一下表哥。”黎雨熙淡笑回道,眼里凶光闪过。    16、恶毒算计   黎雨熙走了后,黎洇觉得自己浑身畅快不少,招待众人用了膳,便领着一干人在园子里闲逛起来。      “这皇宫里的园子就是好看。”李曼蓉小声嘀咕一句。虽然李曼蓉觉得自家府邸跟皇宫没法子比,但她好歹是学过宫廷礼仪的大家闺秀,举止表现并无甚不妥。      随行的几位姑娘大多待嫁,有一两个是已经定亲了的,众人面子上未说,心里却难免对那躺在太医局的新科状元韩沐诩有些好奇。熙郡主是打着亲人的旗号去探望,且有公主的恩许,但她们就不一样了,未出阁的姑娘哪能随便打探一个男人的事儿。      新科状元韩沐诩的容貌,一干人在琼琅殿宴上也是瞧见了的,如此才学不凡又俊美的人没有女人不动心,就连罗靖涵也颇为好奇,加之她性子直,干脆问出了声,“公主,我听闻状元郎额头被撞伤,却不晓得是在宫中出了何事,公主可知道?”她的确是挺好奇的,就连他自家老爹都暗有招韩沐诩为婿之意,她一直以为自家老爹乃武将,娘亲亦是将门之女,两人给她觅的自然也会是武将,可她无意间得到的却是这么个消息。那韩沐诩人品或许不错,只不知与她能否相处融洽。      黎洇听得她一句话,有些支支吾吾道:“听闻是去藏书阁借书的时候……被架子上滚下来的书砸到了,父皇见他伤得重,这才让他在太医局养伤,还免了这几日的早朝。”      罗靖涵微皱眉,“我听闻韩状元也算个文武双全之人,怎的连这么几本书都避不开。”      黎洇小脸一红,“我哪晓得,估计是看书久了,脑袋发昏,这才没瞧见罢……”心里却道:改日得亲自道声谢,免得她心里一直吊着块石头,难受得紧。      其实韩沐诩病情算不上太严重,只是脑袋受了点儿创伤,不宜走远路,这才歇在了太医局。这几日躺在太医局专用的隔间里,偶尔看看书,日子还算闲适。听闻黎雨熙来看自己时,韩沐诩无奈笑了笑。      “表哥身子如何了?”黎雨熙柔笑着问,担心地瞅了瞅他缠了绷带的头。一旁跟着带路的小太监,此时正规矩地候在一边。      “无事,不过是受了点儿小伤。”韩沐诩将手中的书收起放到小桌上,“表妹怎的想起到宫中看我来了,可是姑母特意遣你来的?”话中带了丝捉弄。      黎雨熙美目瞪他一眼,“娘亲是叫我进宫来看你来着,但是我也很……担心表哥的伤势。”说到后面,羞赧地垂下了头。      韩沐诩眼眸子微闪,话题一转,淡笑问道:“这次是如何进宫的,可是皇后娘娘的恩准?”      黎雨熙顿了顿,头埋得更深了,低声道:“是我跟公主讨的恩准。”      韩沐诩面色顿时一变,眉头皱得老紧,嘲讽一笑,“就是那个从小欺负你到大的娇蛮公主?”见她脸上果有委屈,韩沐诩声音更冷了些,“以后莫再为了这等小事去求她,不值得。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辱你,她又有哪一点比得过你。”      黎雨熙耳根一红,低低哦了声,“我知道了。可是若她召我进宫,我总不好推辞了不去。今日公主恰邀请了京都里的姑娘,说是要叫大家观赏一下皇上所赐的明月珠,我也被她顺道邀请了去。探望过了表哥,等会便要去寻公主了。”      韩沐诩眼中厌恶之情更甚,嗤笑道:“不过是为了炫耀一番,叫别人羡慕她罢了。”      “表哥慎言,当心祸从口出。”黎雨熙食指放于唇边,嘘了一声。      韩沐诩瞅了一眼屋里伺候的小太监,见他面色不改,便停了口,“表妹还是早些离开罢,这里总归是皇宫,宫女太监喜欢嚼舌根的不在少数,你在这儿呆久了对自个儿名声不好。回去后就跟姑母和我父亲说,我身子无恙,无需担心。”      “那表哥自己多保重。”黎雨熙担忧地看了他许久,才袅袅娜娜地走远。      韩沐诩看了那婀娜背影许久,不由轻叹一声。姑母的心思,其实他老早就看出来了。自己不过是一个韩家沾了边的韩姓亲戚,因着如今的父亲韩木林膝下无子,太太才有将他过继到了名下,他还是由姑母亲手挑出来的。当时的他六七岁,已经开始记事,知晓自己根本不是太太亲生的,付出的努力自然要比别人多出一倍,他自幼才学出挑,姑母一直对他刮目相看,如今考得状元,姑母更是上心不少。黎雨熙是个好女子,且是个少见的才女,温顺乖巧,惹人喜欢,只是……他也不晓得为何,就是生不出那份心思。      不知怎的,韩沐诩忽然就想到了藏书阁的那位小丫头,嘴角略略一勾,伸手摸了摸自己额上的绷带,痛得嘶了一声。好没良心的小丫头,救了她的命也不知道谢一声就溜了。或许是给他满脸的血吓着了?想着想着,韩沐诩心情好了起来。她摔到地上的模样甚为好看,四脚朝天,像只小王八……      黎雨熙回到公主行宫时,一干人正聊得欢愉,特别是黎洇,也不知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点儿礼仪规矩都不懂,这副模样哪有一点儿当公主的样子!黎雨熙摸了摸袖口里藏着的东西,心里那股怨气已经一把火似的烧了起来。今儿在黎洇这里受到的耻笑,她马上就要加倍讨回来!真不知黎洇公主放荡起来会是什么模样,最好逮着个侍卫就翻云覆雨,日后看她还怎么抬得起头!      黎雨熙收起眼中恶毒的光,优雅地迈着碎步走了过去。      “呀,熙郡主可来了,叫我们好等,你那小表哥俊美非凡、风流倜傥,自然比我们耐看,熙郡主在太医局逗留许久,我们都明白其中的理儿。”黎洇笑眯眯道。      这番露骨之言一般人自是不敢说,可黎洇在宫里是个小霸王,带着毒的话就这么溜口而出,当即叫其她人扫向黎雨熙,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黎雨熙又羞又气,恨不得上前扇她巴掌。      “行了,方才不过是我逗趣之言,熙姐姐跟新科状元本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哪需得着借机见面。”黎洇笑着打趣。“快些入座罢,天色渐渐暗了,等会我就令人取明月珠出来。”      此话一出,对韩沐诩有些旖旎心思的人看向黎雨熙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敌意。端王妃该不是想肥水不流外人田,真想把熙郡主嫁给自个儿的侄子罢?      黎雨熙狠狠咬了咬牙,面子上却只是朝黎洇点了点头,一声不吭地落了座,这软趴趴的反应反倒叫黎洇疑惑起来。      待吃了些瓜果,天色总算是暗了下来,黎洇命碧枝和卷云熄了屋中所有的灯,殿堂了顿时变得黑沉沉的。月容不一会儿便从内殿里捧出个小宝盒出来,递到黎洇手里,低声道:“公主,明月珠便在这盒子里。”      众人两眼紧紧盯着那盒子,已经从那盒子缝隙看到了翡绿色的光,颇为好奇。      黎洇轻笑了两声,“这明月珠发出的光翡绿好看,你们可别将眼睛瞪得太大,我怕你们眼睛受不了。”      黎洇慢慢打开盒盖,下一刻,惊呼声齐齐响起。      拳头大小的明月珠像一轮皎白的月,将黎洇周围一大片照得通亮。      “公主,我们可否用手触摸一下?”李曼蓉希冀地问。      黎洇大方一笑,“拿去看罢,别摔着就成。”      几人轮流摸了一把,小脸都差点儿贴上去了,殿内响起一片赞叹低语。      再掌灯时,明月珠的光晕暗了下来,殿中四角的晕黄灯光盖了大半的翠光。黎洇命月容将明月珠收好放了回去,目光扫过众人,却见最先嚷着看明月珠的黎雨熙表情淡淡地站在一干人的最后面。黎洇心中生出古怪,多瞅了她几眼。      “今日得以看到这颗珍奇的明月珠,我们可算大开眼界了。不过天色已晚,我们几人还是早些出宫的好。”心愿得以满足,黎雨熙一副满足的样子,脸上又隐隐中露出几分担忧。      “公主,我们确实该告辞了。”罗靖涵也笑着附和道。      黎洇不舍地挽住她的胳膊,“罗姐姐日后常来宫中玩耍罢,我一个人无聊得紧。”      “成,你想我了随时命人传唤一声。”罗靖涵爽快地应了一声。      等到送走一干人,黎洇大笑着坐回椅子上,今儿她心情好极了,瞧黎雨熙那咬牙切齿的模样就畅快,叫她平日里装好人!      碧枝将外殿的小香炉拿回了内殿,习惯性地问了句,“公主今日想点什么香?”      黎洇瞅了瞅那小香炉,眯着月牙眼,“今儿心情好,不用点香了。”碧枝便把那空香炉搁置在了屋里。      黎洇背着手在殿里走了几圈,见天色不算太晚,乐悠悠地提着灯笼朝绝尘宫的方向而去。      “公主,这么晚了去寻国师,不大好罢?”月容凑过去小声提醒了一句。公主只领了她和碧枝两人,偷偷摸摸地拣了个小道走,怎么看怎么像三个偷盗的小贼。       17、微妙暧昧   依照老样子,月容和碧枝还是隐在殿门外的树影下候着,黎洇则是连大门也未叩就直接推门进去了,那推门的力道倒是比白日里轻了些。能推开门就说明木子影还未歇下,黎洇今日心情好,巴不立即找个人分享,当时脑中便闪现出木子影的一张俊脸,这才有了夜探绝尘宫一幕。早就下定决心要拐走木子影做自己驸马的黎洇丝毫不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何不妥,反倒是躲在外面的两个丫头臊红了脸。      “……公子,我已经跟皇上禀报过了,皇上同意了此事,也已安排好了暗卫埋伏于祥云寺周围,只是——”赵离顿了顿,表情凝重,“我还是觉得公子此举太过冒险了些,毕竟那周老贼诡计多端,而且——”赵离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一凌,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脚步慢慢往殿门口移动。      木子影抬头瞅他一眼,手中的书随手往案桌上一扔,眼里已布了层淡淡的笑意,“赵离,你跟着我数年,这脑袋瓜子却一点儿不比以前灵光。”      赵离不解,他觉得自己的聪明才智虽不及公子百一,但也算机警,每次有刺客出现,他都能及时发现。      “公子,有刺客闯进来了。”赵离解释了一句,以此表示自己的用武之地。      木子影睨他一眼,“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会是刺客弄出来的?”说完,已是起身绕过他走了出去。      赵离恍惚了一下,再望过去的时候竟然发现公子的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心里诧异之极!      “子影师父!”黎洇正准备直接上前叩门,岂料那阖实的雕花木门忽然从中推开,自里走出一人。夜风吹得那人月白色长袍飞扬起舞,随意散着的黑发也打了几个波儿,黎洇兴奋地招了招手,高唤一声,然后朝他直直跑了过去。      “这么晚了,不歇息跑这儿来作甚?”木子影走近她,手微微抬起,似想揉她的脑袋,还未靠近却又被他收了回去。许是夜风柔和,他的话也透着股淡淡的暖意。      黎洇露出个大大的笑脸,小步子往上一迈,原本离的两步之远,现在只剩两寸的距离。      木子影眉毛扬了扬,“嗯?”声调微挑,身子却是未动。      “子影师父,徒儿……徒儿今日高兴,所以想找你聊聊天!”黎洇仰着头,扑闪着两只大眼睛,直盯盯地瞅着他。依她前几次经验来看,这木子影就是个十足的木疙瘩,根本没啥男女之防,所以她担保,自己这会儿找上门,木子影也不会觉得反感。      木子影目光掠过她的小脸,然后很快收了回去,转过身,丢了一句,“进屋说,外面凉。”      黎洇单从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实在摸不出他的情绪,只好屁颠颠地跟着他进了殿里。      赵离知道是公主闯进来后,对木子影的那句话顿时就通透了,能弄出这么大动静的人除了黎洇公主还能有谁?他居然还想到刺客上面去了,难怪他方才貌似看到公子送了他一记白眼。      “赵离,你先退下。”      赵离瞄了两人一眼,低声回道:“那属下去门口守着。”      听到门吱呀一声阖住,黎洇开始偷偷瞅跟前的人儿。      木子影指了指他坐着的软榻,语调柔和,“过来坐。”      黎洇呆愣了稍许,表情一喜,凑到他身边的榻上,小臀儿往过挪了挪,先前还留着一肩的距离,这会儿一寸寸地缩短,几乎是挨着了。反正木子影不忌讳这些,黎洇在心里偷着乐。      木子影只当未见,眼里却藏了浅淡笑意。取过茶壶倒了一杯,小啜了一口后递给她,“水温恰好。”      黎洇怵了怵,双手不听使唤地接过他手中的茶杯,唇瓣挨着那杯沿时,浑身都燥热起来,急急喝完后递还给他,糯糯地道了句,“谢谢子影师父。”在她印象里,木子影似乎一直就用这一个茶杯,这也太拮据了些罢,黎洇在心里叹道,而且,木子影一点儿不嫌弃跟她用同一个茶杯么?黎洇有些小纠结又有些雀跃,对于这样毫无防人之心的男人,下手一定要快而准,免得被别的女人觊觎上了。      “不是要同我聊天么,怎么干坐着不说话?”木子影转头看向那垂着脑袋、面色泛红的女子,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黎洇忽视掉心里那丝别扭,冲他眉飞色舞道:“我今儿把一个瞧不顺眼的人狠狠奚落了一番,心里大为痛快!师父不理会这红尘俗事,自然不知道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中,有一种是惯会戴面具生活的人,这种人喜好扮娇弱装可怜,旁人也容易被其迷惑,我最厌恶这种人了!”      木子影见她说得小身板都晃了起来,不由勾了勾唇。      正说到兴头上,黎洇不知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表情很是认真地盯着木子影,轻声问了一句,“子影师父,你喜欢我这种真性情的女子,还是那种……嗯,娇柔温婉,纯洁得像朵白莲的女子?”      “洇儿这样的。”木子影没有犹豫地回道,让黎洇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自从她今早拿着师父最喜欢的无糖桂花糕可怜巴巴地讨好他,低声低气地认了错,说了许多软话,木子影的态度便跟着转了大转。      黎洇觉着,这木子影虽然看上去对谁都淡淡的,实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比那些面上看着热情,内里却藏着诸多小心思的人好多了。木子影这种人只要拿捏准了,十分好相与。      赵离若是知道这小公主心里的想法,估计得笑死。他家公子何时成了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了,公主你能再单纯一些么?      “师父说过的话可得记着,日后我若发现师父喜欢那种女人了,我就把今日的话搬出来。”黎洇轻哼了声,低着头又嘀咕了几句别的。虽然木子影说的喜欢不是那种意思,黎洇心中却沸腾开来。这说明木子影最起码对她有好感。有好感的话事儿就好办,适当地引导一下,届时便能水到渠成了。      “不会。”木子影轻吐出两字。      黎洇还在品味这不会两个字回答的是什么,便闻身边之人又道:“明日学琴,我教你。”      “哈?明……明日就开始学琴?”黎洇心里开始打小鼓。本来打算先找个嬷嬷再教她一遍,好歹以前碰过琴弦,多练练也说得过去,可是木子影显然没有给她打小算盘的时间。      木子影听了她那句带着惊讶的疑问,顺着她的话嗯了声,“你经书看不懂,不如先作画弹琴,你喜欢我平日里弹的那首曲子,便先试着练习那曲子罢。”      “我……我太笨了,怕学不会的话,师父嫌弃我……”黎洇低头嗫嚅了一句。      “以后不嫌弃你便是。”木子影淡笑着回道。      黎洇觉得今日的脑子里进了太多东西,她需要好好消化消化。      “师父,时辰不早,徒儿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黎洇道了句,急急起身,未料衣裙下摆被什么勾住了一般,这一下起得太快,黎洇被裙子带得又坐了回去,这一坐却是坐在了不该坐的位置。她是实打实地坐在了木子影的大腿上,后脑勺还磕在了他鼻梁上!      木子影低低地闷哼一声。      黎洇扭脖子看他,惊得连忙给他揉鼻子,“子影师父,徒儿并非有意,你没事罢?”揉着揉着,眼中忽地一亮,这可不是天赐良机么,于是乎,那揉鼻子的力道就慢慢变了味儿,指尖在上面轻轻滑动轻揉。黎洇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只一脸懊恼地盯着那高挺的鼻梁,错过了木子影那眸子里闪过的光亮。      “无事了。”过了稍许,木子影回了句,伸手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撑了起来。      黎洇只觉得腰间发烫,明明只接触了那么一下,掌心的温度却似提升了好多,停留在那儿散不去了。      “那徒儿先走了,师父早些就寝。”黎洇关心道,见他点头,才乐呵呵地离了绝尘宫。      木子影透过窗子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抬手看了看掌心,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梁,不由轻笑了一声。这抱起来的感觉跟以前相差十万八千里。他的小公主,已经长大了。      “公子,我看了,公主不是一个人来的,手下两个宫女在外面候着呢。”赵离终于不用蹲在外面吹冷风,返回了殿内,禀报情况。      “嗯,知道了。”木子影看着窗外摆动的树影,不知想着何事。      “公子,我这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赵离拧眉问道。      “可是周太师暗中派人调查我身份一事?”声音微冷。      “原来公子已经知道了。虽然公子改了名,当初也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但难保那老贼不会查出什么。”赵离隐隐有些担忧。      木子影薄唇一点点勾起,“让他查罢,就算他查到什么也没那胆子说出来。”    18、死缠烂打   黎洇觉得自己和木子影之间的相处有些微妙的变化,但具体又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过,这种变化黎洇还是乐见其成的。      黎洇已经养成了每日去绝尘宫带着一小盒子桂花糕的习惯,上层是木子影喜欢的无糖桂花糕,下层则是自己喜欢的那种甜到发腻的桂花糕。      “吃慢些,我又不跟你抢。”木子影看她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淡笑道。      黎洇将最后一块糕点塞到嘴里,嚼了几下后咽下,“我是不想子影师父等我,这才吃得快了些。”话毕,坐到木子影跟前,等着他教授自己琴艺。      “洇儿,为何你喜欢这首曲子?”木子影单手抚琴,挑起一个单音,问话时并未看她。      “这么好听的曲子,谁又不喜欢呢?”黎洇笑着反问了一句。      木子影手指了顿了顿,黑眸微垂,忽而十指灵活一动,她每日听到的那首曲子便从指尖下流泻而出,悠悠地飘扬在整个院子里。      曲毕,他拾起她的手腕,牵动她的纤细十指触摸上琴弦,手臂几乎半环住了她的整个身子。      黎洇身子微僵,轻轻吸了口气,他的身上依旧带着那种好闻的墨香,让人想要靠得再近一些。黎洇偷偷看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没有看进任何东西,只是专注地指引着她的手放在琴弦上的正确位置。      “手指不要绷得太紧,放松些。”他说话时喷出一簇簇的热气,打在她的脸颊和耳畔之处,有些痒,有些热。      黎洇连忙哦了声,将僵直的手指松开,脸却慢慢红了。第一次跟一个大男人挨得如此之近,那颗心被折腾得扑通直跳,明明是要来引诱这人的,黎洇此时却有种错觉,自己特意引诱他未果,而他不经意的一些动作反而打乱了她的心跳。继续这样的话,人是没拐着,自己却先陷进去了。      黎洇猛吸一口气,摒除了心中杂乱,全心全意地跟着木子影学琴。      许是此次十分投入,停停歇歇一个时辰之后,黎洇已大致能弹奏出这首曲子。      黎洇有些小兴奋,侧脸仰头看他,笑呵呵地问,“子影师父,我是不是比前几次弹得好多了?”      木子影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以往那淡淡的表情终于被浅笑遮盖,莫名地含了一丝宠溺,“洇儿真聪明,一点就会了。”      黎洇被人夸赞,立马乐悠悠道:“那徒儿再给师父弹奏一次!”说罢就欲拨动琴弦。      木子影却笑着捏住她手腕,“弹久了手会疼,下回再说。”      黎洇瞄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然后又瞅着他。      木子影无丝毫尴尬,慢慢松开她的手,道:“过几日等你曲子练熟了,我教你作画可好?”      “徒儿都听子影师父的。”黎洇低声应了句,将手垂下,另一只手轻轻摩挲了几下他方才捏住的地方。她以为木子影的手修长白皙,像是光洁的玉,可是她方才却发现,他指腹间明显带有一层薄茧。      “洇儿在想什么?”木子影见她目光不动,似在走神。      “子影师父的手上有一层薄茧,想必平日经常使刀弄枪,我还以为子影师父您只会讲经作法。”黎洇惊喜道,脸上带了丝崇拜。      “不过会些防身之术,怎的,洇儿也想学?”木子影从那激动的小脸上立马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心里难免觉得好笑,这丫头什么都想学,结果每一样都只学了个半吊子。      黎洇连忙点头,“师父教我可好,徒儿早就想着学点拳脚功夫了,可是母后总说女子不该学这些东西,我求了好几次都没用。”      “皇后娘娘不同意,我便会同意?”木子影微微垂头看她,笑意清浅。      “子影师父比别人开明,见识非同一般,想法自然跟别人不一样。”黎洇平日里的一张小毒嘴儿立马变成了个小甜嘴儿,唧唧喳喳地道了木子影满箩筐的好。      木子影听着听着,脸上笑意也跟着越来越浓。      “我只会使剑,洇儿也要学么?”      黎洇听了这话后,更欢了,“剑比刀轻巧多了,正好适合徒儿学。”      片刻后,木子影摇摇头,“刀剑无眼,我不想你学习的时候伤着自己。等洇儿你有了自己的公主府,便会有保护你的侍卫跟随,你又何必自寻苦头,学这费神费力的东西。”      “师父学得,我为何就学不得了?我虽为女子,却一点不比男子差。师父说这话是在小瞧我么?”黎洇忿忿道,见他眉头微皱,忆起木子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立马语气一软,拽住他袖子角晃了两晃,“有师父手把手地教我,又怎会出事儿,徒儿只是想学点儿拳脚傍身,师父你身在这绝尘宫里,无人敢扰,自然不晓得这皇宫里的腌臜事儿,很多人瞧着我眼红,指不定啥时候就派个杀手将我了果了。”      “洇儿,不得胡言!”木子影面色一寒,眼中利光闪过。      黎洇被厉喝一声,吓得怔住。      “这种事怎可随意说出口,以后休要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木子影见她表情呆住,声音便放柔了起来。      “我方才只是说笑的,徒儿这么招人喜欢,怎么可能有人想害我。”黎洇讨好地嬉笑道,“子影师父也很疼徒儿,不是么?”眼睛直直盯着他,语速刻意放慢了些。      木子影从鼻子里发出个淡淡的嗯声,缓缓调转了头。      黎洇乐得笑咧开嘴,得寸进尺地抱住了他胳膊,察觉到那人身子一僵,却未推开她,心里更乐了。像木子影这种男人果然抗拒不了她这种死缠烂打的女人。只要她持之以恒,木子影早晚会落入她的手心儿里。      摇了摇他的胳膊,黎洇哼声道:“徒儿可是什么丑都在师父跟前露了,师父还舍不得传授点儿剑术么?”      木子影被她摇得身子前后轻晃,最后颇有些发愁地揉了揉额头,勉强应道:“等你学会我教你的那首曲子和画作,我再教你这个。”      “可不可以先——”      “没得商量。”木子影打断她的话。      黎洇回到行宫后,带着满满春风。碧枝和月容躲到一边小声嘀咕。      “碧枝,你看公主这是在国师的绝尘宫里遇到了什么好事,怎的乐成这样?”      “我哪晓得,咱每次都是在殿外候着,里面发生的事情也没瞧见啊。不过,公主连弹琴作画都不厌恶了,还有什么好稀奇的。”      “碧枝,月容,今日那些个宫殿里可有什么趣事发生?”黎洇伸手取过茶盏,啜了小口,问道,脸上笑意一直未退。      碧枝明白她问的何事,不由正色道:“据奴婢听闻,最近无甚趣事,倒是周贵妃的云袖宫里发生了件小事。”      黎洇颇有兴趣地看过去,“哦?碧枝口里的小事想必也算不得小罢。”      月容接了话,“可不是么,奴婢也觉得这不算小事。回公主,是这样的,周贵妃嫌弃浣衣局的人没有将她的袍子洗干净,于是命人惩处了那清洗袍子的宫女。可公主您猜,那宫女是谁?”      “少在我跟前吊胃口。”黎洇瞪她一眼,嘴角却是一弯,“瞧你们这样子,想必那宫女该是个相熟之人。”      “回公主,是原本伺候皇后娘娘的妙玉。”碧枝回道。妙玉原本是伺候过皇后娘娘的大宫女,就算被皇后辞退,也不该沦落到去浣衣局做个清洗脏衣的低等宫女,若是有人暗中跟底头的人吩咐了话,那就另当别论了。而这件事没有人比碧枝更清楚,做这坏事的小心眼之人就是她们的黎洇公主。      “原来是她。”黎洇笑了声,“老天爷真是懂我的心思,惹了我的人,我都不会叫她们好过。”      月容瞧了公主一眼,立马垂下了头。公主有时候是万万招惹不得的,一开始她还挺同情妙玉,后来知道她所做的事后,仅有的一点儿同情也没了。宫里的人都知道,公主最是惹不得,而公主在意的人更是惹不得。妙玉对皇后娘娘起了二心,公主绝不可能对她手软。      “公主,奴婢想起来另一件事。”碧枝又道:“在太医局休养的新科状元明日一早出宫。”秉着事无巨细皆报之的原则,碧枝将这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也顺道提了提。她和月容曾经听说过,皇后和皇上似乎对这韩状元颇为看重,那驸马人选自然少不了此人。      “这么快?!”公主的反应在碧枝的意料之中。看来公主对新科状元还是有些兴趣的。      “……待会儿随我去太医局探望一下状元郎。”黎洇想了想,吩咐道。有些恩还是及时还了的好,免得她心里总搁着这事儿。她不喜欢欠人情,特别还是个素不相识的人。      碧枝和月容偷偷对视一眼,默默交流着心里的想法。      果然,公主还是对这才貌双绝的状元郎有好感,真难为公主这些日一直忍着不说。       19、惨遭算计   自打缠上了国师木子影,黎洇的着装一直比较素雅,乍一看那装束还真瞧不出这是个公主,是以当黎洇站到韩沐诩面前时,这人丝毫没有一点儿觉悟。      “哟,没良心的小丫头还记得来瞧我一眼?放心吧,我命大着呢,死不了。”韩沐诩本是半躺在床上看书,扫见那抹忽然出现在门口的倩影时,眼不由一睁,下一刻已是立马坐直了身体,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似乎大了些,韩沐诩又不紧不慢地躺了回去,顺道奚落了一句。      “上回的事儿多谢你了。”黎洇坑坑巴巴地道了谢,将近旁的椅子一拉,坐在了上面,“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日后你若有时需要我帮忙,跟我说一声,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看多了话本子,这么句话便脱口而出了。      韩沐诩听后大笑了两声,“莫说我没甚事,就算有事,凭你这么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能力帮我?”      黎洇白了他一眼,“你这状元郎的头衔是怎么得来的,为何我觉得你的脑大瓜子生了锈。宫里的下人们都有自个儿的专属服饰,还有,我若是个小宫女,能这么随便地进出藏书阁或是这太医局么?”      闻此话后,韩沐诩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前后的事情仔细一想,竟得出了个他意想不到的结论。      “你是……公主?”这话一出口便带了种怪音儿。      “对,我就是公主。这身份总能帮得上你罢?”黎洇小脑袋一扬,得意地笑了笑。叫你先前取笑我,这回被吓着了?      韩沐诩的脸色微微白了白,一瞬间闪过的表情可谓复杂至极。她是公主,怎么可能是表妹口中的那个公主呢?想起黎雨熙以前说的种种,黎洇这句带着小得意的话听在韩沐诩耳里便变了味儿。不愧是公主,身份便是炫耀的资本。      “上次是我一时糊涂才救了公主,公主无需放在心上。”韩沐诩的目光从那笑得明媚的俏脸上移开,声音不自觉地冷了几分。      黎洇疑惑地皱了皱眉,没想到这男人比后宫的这些个女人变脸还快。方才还相当和气,这会儿的口气变得冲冲的,听了真不舒服。      “既然状元郎觉得无甚,那我也不必放在心上了。总之,上次的事儿还是谢谢你。”黎洇也敛了笑,朝他淡淡道了一句。      韩沐诩心头一紧,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出去,再抬头时那人已经款款而去,看了看身边躺着的一卷书,拾起来烦躁地掷于一边,伤势明明好透,这会儿却觉得额头又刺痛起来。出宫后,韩沐诩没有觉得松口气的感觉,反而愈加烦闷。      黎雨熙听说表哥回府了,心里记挂着一件事,便迫不及待地缠着端王妃去了韩府。      趁着无人之际,黎雨熙悄悄问了韩沐诩一些宫里的情况,“表哥,这两日宫中可发生了什么大事?”      韩沐诩疑惑地回道:“表妹怎的关心起宫里的事情来了,我在太医局呆了数日,未曾听过有何事发生。”过了片刻,他的声音略微低沉起来,一双睿智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雨熙,黎洇公主以前总是欺负你么?”      黎雨熙心里突地一跳,立马委屈道:“自然如此,以前她总是召我入宫,每每都想着各种法子捉弄我,两年前她不小心落水,还想栽在我的身上,好在有其他太监宫女为我作证,不然如今的我可就安上一个祸害公主的罪名了。”话及此,眼泪已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滚落。      韩沐诩连忙哄了两句,再没问她公主的事儿,心里憋着一股小火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黎洇的内心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宁静过,每日跟着木子影弹琴作画,品茶吃糕点,小日子悠哉极了。薛皇后见小女儿的性子变了不少,倒也任着她去了,而敬仁帝听闻黎洇和木子影走得近时,一双深邃的眼变得格外有神。      “洇儿多去跟国师学学道也好……”敬仁帝最后只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月容,公主这几日就寝的时候不喜点香,你怎的就记不住呢?”碧枝在月容的手背上拍打两下,数落道。      “啊,我给忘了。”月容低呼一声,奈何香已经点着了。      黎洇此时只着一身里衣,打了个哈欠道:“罢了,都去歇着罢,以前是睡不好才点了些安神香,近日好吃好喝好玩的,哪里需得着这些。这香点着就算了,以后莫再点了。”其实,黎洇只是舍不得这香气盖过身上的那种墨香,木子影的味道她很喜欢,连自己的身上都沾染了些。      “喏。”两人福了福身,离开内殿。      香炉的烟气袅袅地在她周围飘散着,似在绘制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片刻后,黎洇额头慢慢渗出一层热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躺着的身子猛地坐立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碧枝,碧枝!”黎洇大唤了声。      碧枝急急赶来,见到黎洇小脸通红的样子,心里一惊,忙走过去扶住,“公主这是怎么了?”难道……难道是……      “公主,奴婢去找太医来!”      黎洇一把抓住她,鬓角已被汗水浸湿,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月容。我瞧着这香有问题,速速清理掉。”      这香的确是月容点上的!碧枝心里一凉,担忧地看着她越来越潮红的小脸,“那公主怎么办?”      “我要出去一趟,这事儿你先替我瞒着。”黎洇死死握住她的手,眼里闪过利光。      碧枝狠狠点了两下头,瞧这药性怕是忍不到召太医过来了,如果真的要……这宫里除了巡夜的侍卫,又有何人。      碧枝急得哭了,她伺候公主多年,头一次这般手足无措。      黎洇不再多说一句,她必须趁着意识不清前想办法解决。匆匆套了件外套,一个人在夜里摸黑走远。这宫里的巡夜时间她最是清楚不过,每隔半个时辰一个来回,她必须避开侍卫,必须,因为她在恐惧,她怕自己见到一个男人真的扑上去。      黎洇以为绝尘宫在这个点上大门已经落了栓,岂料那门还是同以往一样,开了个小缝儿,黎洇拖着发软的身子推开宫门,一步步软软地朝殿门寻去,才至一半,身子便成了一滩泥,再也前进不了一步,慢慢倒在了地上。呻吟声在沉寂的夜中低低响起,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粉色的指甲盖死死抓在了身下的石砖上,身子难耐地轻扭起来。黎洇哭了,泪水和汗水湿透了一张小脸。      “子影师父……”想大声叫,可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儿。      忽而一阵风吹来,下一刻身子腾空而起,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洇儿!”木子影还欲细看,小脸酡红的女子却已用双手缠上他脖颈,循着那薄唇便贴了过去。      木子影身子一僵,已经明白过来。小舌头在他唇上轻轻一扫,木子影差点松了手叫她掉下去。      “公子,发生了何事?”在外殿守夜的赵离蹿了出来。      木子影忙躲开她的纠缠,将扭动的女子往怀里一按,喘了两口气后回头看向赵离,表情极为阴沉,声音已带了一分沙哑,“赵离,去门外守着,今晚上不要进殿里来。”      赵离从震惊中回神,公子居然抱着个女人!此时公子的表情告诉他,不要多问,赵离识相地点点头,立马守在了门口,还将大门阖得死死的。      黎洇呜咽着在他怀里扭动,将脑袋从他怀里探了出来,扒着他身子就扑过去。      木子影由她在自己脸上又啃又咬,甚至是在在他唇上舔吻吮吸,就是不张嘴,然后他面色不改地抱着怀里的人几大步走向殿里,脚朝后一踹,雕花木门嘭地一声阖实。      “洇儿,先忍忍。”木子影将她贴过来的身子掰开,将她放到了自己床上,岂料自己一转身,那人就跟藤蔓一样缠了上来,双腿甚至勾在他腰上。      木子影顿了顿,继续走,后背上便跟负了个大包裹似的。黎洇已经不耐烦地开始扒拉他的衣袍,方才本就是匆匆出去,衣袍系得极松,她这么胡乱折腾,一身穿戴整齐的月白袍子愣是给扯得七扭八歪,胸前露了大片的肌肤。      木子影走到一柜子边停住,黎洇这才从他身上下来,绕到他前方,对准那大片胸肌开始乱啃,小手也乱摸起来。      木子影表情淡淡,耳根却是慢慢红了,在那柜子里一阵乱翻,瓶瓶罐罐地翻了个透,也未见到他想要的那药。丧气之际,恰逢了女子小手探到他腰腹,接而又往下探了探,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木子影淡定的表情彻底崩了。    20、春风一度   “洇儿,你听我说,嗯……”低沉的音色忽然挑起来,上拐了一下,贴在他身上的女子小利齿对准胸前某处一咬,木子影目光顿时变了,又深又黑,似盖了一层薄雾却又明明灭灭,不知思量着何事。忽而下一刻,他双手拎着黎洇的后衣襟,把她整个身子一提,扛在了肩上。      天旋地转,黎洇觉得脑袋发晕,双手双脚乱蹬,又因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难受得哭了起来,低泣的声音还是一抽一抽的。      “乖,别哭了。”木子影在她臀儿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这动作停顿了片刻后,木子影伸脚便将摔落在地上的一小瓶药粉踢到一边,感受到紧贴着他的女子身体越来越烫,似乎快要烧起来,便再不犹豫地扛着肩上的人走向殿中唯一的床榻,步伐看似稳当实则已经杂乱无章起来。      青纱帐子落,继而一双月白色锦靴和双蝶恋花鞋子从帐子里被蹬了出来,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之声,一小截男子长裤和女子肚兜细带缠绕着从帐子边缘不小心露出来,懒懒地耷拉着,细风吹过,纱帐子被吹得掀起,淡淡的月辉勾勒出那上写重叠的白玉躯~体,压在一片凌乱的衣上缠绵交织。女子的低泣声越来越弱,慢慢变了强调,婉转而动听。      一次又一次的律动,带动那青纱帐子逐渐轻荡起来。      ……      夜色愈深,虫鸟皆静,帘帐子终是静了下来,低低的喘息声也在慢慢平息。稍许,响起一阵窸窣之声,青纱帐子被一只修长如白玉的手掀开,帐中两人已穿戴整齐。      木子影低头看着怀里昏睡过去的女子,凑过去在她嘴角轻轻落下一吻,薄唇一挑,在她红润的小脸上捏了捏,轻笑了声,“小丫头,你自幼的愿望不是嫁与我为妻么,如今洞房提前一步,也算是实现了你的愿望,日后可别怪我欺负你。”      打横抱起昏睡的黎洇出了殿门,木子影并未从宫门出去,而是直接从西边的那堵墙提气翻了过去,他在皇宫里一呆五年,避开巡夜侍卫不在话下。      木子影抱着她,只觉手中所触肌肤还有余热未退,想到那算计黎洇之人,眸子中的杀意丝毫不掩地放了出来,一双眼在夜色中又亮又利。      而此时,碧枝因为公主的事儿一夜没合眼,在殿内焦躁地等着公主回来。好在今日守夜的是她,若换了卷云和凝珠,还不知会弄出什么岔子。坐立难安的碧枝正准备出去偷偷寻一寻公主,岂料颈间一个掌刃猛地劈下,碧枝两眼一翻,立刻倒地昏了过去。      一侧的窗子打开,木子影面无表情地看了地上的宫女一眼,此时因为腾出一只手,怀中的女子被他半搂着,长臂箍住女子的腰身,似乎将一件巨大的宝贝护在了自己的怀里,带了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      将人送进内殿的那一刻,木子影的目光猛地一凌,他嗅到了殿里还有未散透的催情香!洇儿究竟开罪了何人,竟惹得此人用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想起她那娇蛮的性子,木子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算她平日里蛮横了些,也不至于让别人记恨至此,想必那下手之人本就是个心思歹毒的妇人。不过——,后宫里的那位主儿倒是可能借洇儿一事谋划些别的。木子影微微眯了眯眼,总有一天,周家会被他连根拔起!新仇旧恨是该一起算算了。      目光打向黎洇恬静的小脸后,目光渐转温柔。木子影本欲放下黎洇便离去,可是黎洇的一只手却死死攥住了他的前襟,任她怎么拉都拉不开。他虽然也想多抱抱她,奈何天色快明,万不能被人发现他在公主的行宫。无奈之际,木子影只得将她手心攥着的那一小块布料给撕扯了下来,深深地看了她几眼,爱不释手地捏了捏她小脸,最终离开了此地。      一觉天亮,碧枝醒来后急急忙忙地跑到内殿,看到床榻上那酣然入睡之人,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确定人安然无恙,碧枝揉着脑袋开始想昨日的事,到底是谁打昏了她?公主又是何时回来的?那件棘手的事可解决了?一连窜问题让碧枝烦躁地捶了捶脑袋,她自诩办事稳妥,算是公主的得力手下,哪料遇到昨夜的事儿竟是一点儿法子都没,一时颓丧起来。      殿门忽被叩响,门外传来月容的声音,“碧枝,该唤公主起床了,我送来了热水。”      碧枝心中防备,将月容迎进来后表情不冷不淡,“公主昨夜睡得不好,这会儿还未起,我也不忍叫她,就叫公主多睡会儿罢。”      月容疑惑道:“公主近些日不是睡得挺好么,怎的昨个儿又睡不好了,且昨夜还是点了安神香的。”      一听安神香这几个字,碧枝更是来气,从她手中接过热水端了进去。      黎洇其实已经醒了,只不过正望着头顶的烟罗纱帐子发呆。明明昨夜意识不清,可是这会儿醒来所有的事情都明朗起来,每个细节每个动作都在她脑袋里反复出现。黎洇的脸憋得通红通红,眼里也噙满了泪花,羞中更带了股子失落和不安。她是真的失贞了!虽然昨夜头一个念头便是去寻木子影,其实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因为她得知木子影殿里收藏了许多奇珍药材,心里想着,指不定木子影就给她解了那催情香,可是,这一点侥幸还是没有如愿。也罢,反正她早已决心让木子影当她驸马,经了这事儿,木子影更是赖不掉了。忆起昨晚上的春风一度,他的动作温柔呵护,黎洇心里暖暖的,他其实对自己也有情意罢,不然就不会那般小心翼翼地爱她。      黎洇心里阴郁一散,小嘴一扬,坐直了身子,察觉到发酸的腰肢和发胀的□,黎洇脸上才退下的红晕立马又涌了起来。昨夜那药性着实强了些,她一直缠着木子影,缠了大半夜。      觉得手中攥着什么东西,黎洇摊开手一看,竟是一小块月白色衣料,是他昨日穿着的那件月白袍子。    21、相见尴尬   黎洇发慌的心神稳定下来后,开始思量自己被算计一事,昨夜的问题显而易见是出在了那安神香上,不是那香本身有问题,便是点香的人有问题,月容毕竟同碧枝一样,跟了她许多年,日久见人心,一个人再能掩藏,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本性完全遮盖起来。这会儿细细一想,月容干这事的可能性实在太小,若她真想算计自己,大可借助别人之手,何必自己动手,何况月容本就是个不大藏得住心思的人。这么一看,问题大抵是出在这安神香上了。      而此时的外殿里,月容见碧枝忽然对自己态度冷淡起来,心里纳闷至极,憋不住心里的疑惑,索性一把拽住她,动作有些急,碧枝端在手里的热水都洒了一些出来,月容连忙松了手,有些不安地问,“碧枝,我究竟做错了何事,为何你一大早的就跟我摆脸色?”      “在事情没有查清楚前我不会怪你,但是这会儿你先让我静一静。”碧枝脸色淡淡道。      两人正僵持着,公主的声音忽然从内殿里传出,插了进来,“都进来罢,我有事问你们。”      黎洇也不拐弯抹角,待两人一进门,一双眼便紧紧盯着月容,那目光透亮又似带了威慑,“月容,你我主仆一场,你是不是撒谎我一眼就能瞧出来,我问你,昨个儿的安神香可是你找来点上的?”      月容不知所以,愣愣地点了点头,“是奴婢亲自取来点上的,难道……这香有什么问题?”话一出,月容的脸色已经变了几变。见公主一双亮眸盯着她不说话,碧枝亦是神情肃然地皱着眉,月容一下子明白过来了,有人在香里动了手脚!      “公主的身子可有什么不适之处?!”月容急了,若是这香里掺杂了什么毒药,公主的身子岂不是……      “我无事。”黎洇观察她的表情良久,心里呼了口气,不是月容就好,她可不想自己身边养着只白眼狼。      “月容,碧枝,这次的事儿给我好、好、地查,我倒要瞧瞧,是谁算计到我的头上了!”黎洇磨了磨牙,眸中射出的眼刀子恨不能在那人身上刺出百千个洞。      “公主不说,奴婢也要竭尽所能查出这恶毒歹人!”碧枝怒然应声。月容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跟着碧枝狠狠点头。      “记住,此事由你们亲自去办。好了,这会儿先伺候我梳洗更衣,去给母后请完安,我还要去绝尘宫寻子影师父去呢。”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丝莫名的意味儿。月容不解,碧枝却是从公主的话中听出了暧昧,难道昨夜……碧枝大惊,差点儿叫出声,大力掐了下手心,生生把这股冲劲儿给忍住了。转念一想,此次公主可谓幸运至极,她原以为公主迫于无奈,只能找一个侍卫私下解决此事,所以她疼惜公主,怒火喷薄,想将那恶毒歹人千刀万剐。如今一想到那解药竟是纤尘不染的国师大人,碧枝的心情就难免要换上一换了。生米煮成熟饭,国师大人饶是再出尘不染,也已和公主……成了好事。这驸马他日后是当定了。      穿戴整齐后,黎洇直接去了凤鸾殿。      薛皇后瞧见黎洇那有些微怪异的走路姿势,不由皱了皱眉,脑中忽地闪过什么,随即有好笑地摇摇头。带黎洇走到跟前时她才发现,不是洇儿的走路姿势怪异,而是太过正常了,平儿一进凤鸾殿就跟只猴子似的乱蹦跳,这会儿却是规规矩矩地踏着小碎步。      “儿臣给母后请安。”黎洇俏皮地笑着问好,那样子本是想要两大步迈过去,可是一双腿微微开大些都疼。黎洇不禁在心里低咒一声。      娘俩口子又闲扯了许久,一不小心便说得多了,黎洇的心里其实还带着一小团儿火气,想着木子影欺负了她,今儿就算去晚了也是她占理儿。      黎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拖却把敬仁帝给等来了。敬仁帝每次下朝大多时候是直接回御书房,也偶尔是来凤鸾殿看薛皇后,这一件小事还被宫内外的许多人传为佳谈。      “哈哈,原来洇儿还在这儿赖着你母后,来,过来叫父皇瞧瞧,洇儿可是越来越水灵了。”敬仁帝大笑两声,下巴上所留的两寸黑须将他衬得更是多了几分威严之气。      黎洇嘟着嘴儿挪到他身边,小声撒娇道:“儿臣见过父皇。儿臣还以为父皇整日操劳国家大事,把洇儿都忘到一边儿了。”      “洇儿不得胡闹。”薛皇后笑着低斥一句,“你父皇公务繁忙,哪能日日听你抱怨唠叨。”      敬仁帝朝薛皇后摇了摇手,心情大好,“洇儿可是咱的乖女儿,朕还想每日都听到这孩子的唠叨,可惜洇儿这些年跟朕是愈发疏远了。”      “哪有啊,儿臣恨不得日日缠着父皇,顺道再讨些宝贝儿,又怎么舍得疏远父皇。”黎洇笑应道,眼眸低垂的瞬间却装满了生疏和淡漠。      “呵呵,皇后你瞧瞧,这丫头片子可算是露出小狐狸尾巴了。”敬仁帝坐到薛皇后身边,指着黎洇摇头笑道,“等会儿同李公公去朕的库里,瞧上哪件了只管取去,但是,洇儿可不能将朕的金库掏空了。”      黎洇眼睛一抬,发出锃亮的光,“多谢父皇!”      踏出凤鸾殿的时候,黎洇回头瞧了一眼,父皇和母后正谈得开心,嘴角忽地一勾,说不清带着一丝欣慰还是嘲讽。      回行宫换了身行头后,黎洇怀着一种挺复杂的小心情去找木子影。昨夜发生了那事,不知道木子影会如何面对她,日后会不会觉得抬不起头,或是自己毁了他多年的清誉,然后一直躲着她?这一次去见他,他该不会装作不知情罢?越离近绝尘宫,黎洇心里就愈加没谱。昨夜的事儿说起来算是……自己引诱在先,木子影也是被迫无奈。      结果,进了绝尘宫后,黎洇发现自己完全是多想了。      木子影似乎盯着宫门瞅了许久,见她推门而入的那刻,朝她淡淡一笑,等黎洇走近了,他才当着她的面对身边候着的赵离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人便一阵风似的消失不见了。      说了句什么来着,黎洇站得这么近,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日后洇儿在的时候,你便消失在我面前。”木子影眼角含笑道。      黎洇只看到赵离极其微妙的一个眼神瞅了瞅她,小脸顿时涨得通红,绣花鞋一个劲儿地在地上打着圈圈。      “洇儿,还不过来。”连说话都带了股子亲昵劲儿。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羞什么?黎洇脑袋一抬,大步迈了过去,因着动作略微激烈了些,疼得嘶了声,她的腿根儿!      木子影一步跨上前,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入了怀里,然后另一只臂膀绕过她腿弯儿,一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黎洇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叫唤一声,“子影师父,你……你干嘛?”虽然昨天是成了那事儿,可是那时候意识不清,现在大白日的,他该不会还想……想干那事罢?黎洇开始挣扎起来。      “洇儿,别乱动,我带你去殿里上药。”木子影的声音出奇地温柔,黎洇脑袋里先是疑惑接着嗡地响了声,立马明白过来木子影的意思。      “昨夜是我要得狠了些,可是你缠我缠得实在厉害,完事的时候已经天色将明,我只得匆匆把你送回行宫。”木子影说得脸不红心不跳,那语调就跟他平日里讲经论道时一模一样。      黎洇听了前两句话早已是羞得无地自容,于是只管将脑袋埋到他怀里,一个劲儿地往里钻。      “别钻了,想在我怀里打个洞钻进去不成?”木子影戏谑地笑了声。      黎洇撇开脑袋,低哼了声,“放我下来,我自个儿能走。”      木子影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不可不可,我知道你那里疼,但是洇儿在我面前无需逞强。”      将她放到昨夜床上,木子影便将那盒早已准备好的药膏递了过去,面色不改道:“敷到痛处。”顿了顿,补到:“若你不会,我来帮你。”      黎洇脸色大变,极其精彩,“不用不用!你先出去,我自个儿来。”      木子影勾了勾唇,将门阖好,悠哉悠哉地走了出去。      黎洇瞧了瞧身下这张床,昨夜两人便是在这张床上颠鸾倒凤翻云覆雨,黎洇哇地叫了一声,抡起小拳头在床榻上狠狠砸了几下,羞得不想出去见人了。    22、威逼利诱   黎洇的一双眼时不时地朝门口瞅上两下,闷闷地盯着手中的膏药瞧了许久,然后从盒子里挖了一小坨,快速地探到那发疼发酸之处,胡乱抹了几下。才触及这膏药,便觉一股清凉之感从那处涌遍全身,舒服之际忍不住喟叹出声。      “洇儿,完事了说一声,我抱你出来。”这清朗声音忽地在这空档响起,当即吓得黎洇差点扔了手中膏药。      谁、谁用得着你抱!又不是走不动路!      黎洇见惯了宫里的腌臜事儿,早就练就一副金刚罩铁面,饶是如此,想到昨夜之事,又听闻方才那句不遮不掩的话,一张俏脸还是涨得红了。这木子影说来也怪,不管说甚话都是一个调调,表情亦是淡水无波,只那眸子里偶或夹杂了零星笑意和柔情,且说起这些下流之话来与平日无二,端的一副丰神俊朗不惹尘埃模样,哪似一个方开了荤的男人。但正也是如此,黎洇心里的尴尬也少了许多,一种她自己原本也说不出的不安逐渐消散,反倒生出了别的算计。      黎洇拢了拢衣襟,见无穿戴不妥,才不高不低地回了句,“我收拾妥帖了,你进来罢。”或许她自己也未注意到,她对木子影的称呼已经变得随意了不少。      话音才落,便闻门外咯吱一声,片刻间,那翩翩月白之色已近于眼前,面带浅淡笑意,慢慢躬□子,一双幽不见底的眸子正对上她,柔柔地问,“这良药可管用?”      黎洇下意识地并了并腿儿,心中不由懊恼,索性便不管了这些,一双亮眸直盯盯地回视他,朝他盈盈一笑,“多谢子影师父的良药,如今酸疼已减少不少,真正个通体舒畅。”      似不知她会如此反应,木子影不由一愣,只在这短短发愣空档,胸前衣襟忽地被一只纤细玉手往前一拽。未料此变,整个身子一下被拉得扑了过去,膝盖触及床榻,半跪其上。      黎洇一手拽着他的衣襟,一手搭在他肩上,一副威严睥睨之态,只不过那加快的心跳和变急的呼吸泄露了她此时的紧张。她自幼呆在宫中,抛却宫中侍卫不谈,除了一些盛大宫宴,她甚少见到陌生男子,更莫说像现在这般离得如此之近,连两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了一起。自己这举动,对于一个未出阁女子来说,确实有些惊世骇俗了些。      木子影在心里轻笑一声,面上则表现出十分惊诧的样子,有些发怔地看着她。      “子影师父,昨夜之事莫不是忘了罢,男子汉大丈夫,做过的事儿可得负责任啊。”黎洇巧笑嫣然,揽着他肩膀又凑近一分,然后在他耳边轻吐着幽幽兰气。      木子影身子一僵。      黎洇以为此人为昨日之事后悔了,目光一黯,干脆双手环住了他腰身,抱得死死的,脑袋在他颈边轻蹭,声音低糯道:“怎的,子影师父你吃干抹净便欲赖账么,我被你夺了贞操,难道你准备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木子影挺直身子任她抱着,声音不由低哑了几分,“昨夜——”      黎洇立马打断他,磨着小牙道:“你少用昨夜事况紧急、不得已而为之这些话来搪塞我!你方才还……还口出无耻之言,若非对我也有意,又怎会亲自抱我进殿?”见他张口欲言,黎洇心口一紧,立马加到:“不准说你说因为愧疚才那般温柔待我,我才不稀罕呢!”      木子影将她黏着自己的身子稍微拉开一些,抬手揉了揉她微微仰起看他的脑袋,轻声问,“那洇儿,你待如何?”      黎洇忽视了他的亲昵动作,只是注意到了这句话,怒火蹭蹭上冒,即刻又缠了上去,密密地跟他贴在一起,无丝毫缝隙,仿若已连为一个整体,“不是我待如何,而是你必须为此事负责!”      木子影眉毛朝一端轻挑,对此话未置一词。      “你昨夜要了我的身子,你自然得娶我入门。”黎洇眉毛一横,“不若如此,你便是衣冠禽兽,小人一个!”      “洇儿,我身无分文,出不起聘礼。”木子影淡淡道,眼中闪烁着黎洇看不懂的情绪,浓烈而深沉。      “此事不成问题,谁人不知我宫里宝贝一箩筐,届时偷偷借与你一些,你拿去购置聘礼便是。”黎洇信誓旦旦道,小模样有些洋洋得意。      木子影的表情霎时间发青发紫,堪称精彩绝伦,很快便又收了起来,心里叹道:看样子,这小丫头还真把他当成个身无分文的穷鬼了?      “我居无定所,如今虽身在绝尘宫,只是不知何年何月便会离开此地。”木子影又道。      黎洇呵呵一笑,在他肩膀上磨了磨有些发痒的耳朵,道:“这更是小事一桩,我非同于寻常女子,日后有自己的府邸,你若成了我的驸马,日后便会随我入住公主府。”      木子影闷声不吭,似在思量她的话。      黎洇继续引诱道:“子影师父,你多年呆在这绝尘宫,十年如一日,这样的日子不枯燥乏味么?就算是身为公主的我,也能常常得母后允许,得以出宫游玩。你若当我驸马了,日后你想去云游四海,我便陪着你一同。”大哥未登上皇位之前,她不可能远离京都之地,不管如何,所有的好处先给了再说,黎洇在心里道。      木子影看她小嘴儿开开合合地说着,听了这话,心里越发柔和起来,忽地轻笑出声,“依洇儿所言,这当驸马的好处可是数不胜数。只是,若无昨夜那事,你又为何要我当你驸马?”木子影认真打量着怀里的女子,目光带了丝探究的意味儿。      “就算无昨夜那事儿,我也要你娶我。原因无他,我喜欢你还不成么?”黎洇哼唧一声,回道。      “当真是因为喜欢?”木子影伸手反搂住怀里的女子,远远看着,便是一对抱做一团儿的佳偶。      黎洇身子僵了下,忙不迭回道:“现下是喜欢,以后还会更喜欢的。”      木子影沉默片刻,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宛如水里乍然投入一块小石子,慢慢地荡开一层层涟漪,美得令人如痴如醉。      黎洇的心咚咚跳了几下,宣告所属般缠抱着他的腰,不松半毫。心里甜道:这个人以后是她的了。      “洇儿,从现在起,你便是我的妻。”木子影揉捏着她的脸蛋,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和,“咱们先行了洞房之礼,其他成婚礼数只能日后补上。如今时候未到,等到一些事尘埃落定,我才可无丝毫顾虑地当你驸马,洇儿可等得?”      黎洇狐疑地瞅着他,“该不是搪塞之言罢?”      木子影不悦地揪了一下她的脸,弄得她不痛不痒。“这些日子的相处,还换不来你对我的信任?”      “我快及笄了,你若不能公开驸马的身份,届时父皇和母后铁定要给我另指婚事。”黎洇愁闷又委屈地看着他。      “你若真是非我不可,自有办法保住我的驸马之位。”木子影笑道,黑眸轻垂,半眯着打量靠在他肩头上的女子,清冷悉数化作柔情,“洇儿的本事可是非同一般呐,如我这般不近女色的僧道之流都被你夺了贞操,放眼天下,能做到的可就你一个人。”      黎洇登时一怵,回过味儿来,当即啐了他一口,“我呸,到底是谁夺了谁的贞操?木子影,你好生无耻!”      骂归骂,黎洇心里却是乐开了花,这人已经打上了她的印记,是她的了!黎洇手脚并用地缠抱住他。    23、痴缠打闹   自两人确定了关系后,相处较以往变得亲昵了许多。于是,一直装乖巧的黎洇再也不管不顾,逮着机会就赖在木子影的怀里。      “子影师父,你讲罢,我听着呢。”黎洇抱住他腰,脑袋在他怀里蹭着,乐得合不拢嘴。      木子影默许了她所有的得寸进尺,一手环住她肩膀,一手翻着桌上的书,不紧不慢地念了起来。      才念了几句,黎洇便烦闷地哼唧了声,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怎么了?”木子影停下动作,低头看她,怀里的小丫头明显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好枯燥,我不想听这个。”黎洇嘟囔道,像只乖猫儿一样挥了挥爪子,然后在他胸前不满地挠了几下。      “以前不是日日让你看经书么,如今我亲自给你授道讲经,怎的反倒觉得枯燥了?”木子影觉得怀里的小丫头很是无理取闹。      “我不管,我不要再听了,以前那是……那是强忍着,如今我都是你的妻了,才不要继续憋着。”黎洇娇哼一声道,侧了侧身子,在他怀里调换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装死不动。      木子影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捏了捏她粉嫩的脸蛋,“洇儿,莫要告诉我,你打一开始就没想着学什么修身养性之道。你个小丫头别有用心罢,用心有是什么呢,嗯?”最后一个嗯字问得调侃意味儿十足,音调要扬不扬。      黎洇自不能跟他说实话,只呵呵笑了声,回道:“我哪敢对子影师父您别有用心,当初想要修身养性一事可是真的,不过,在我与子影师父相处颇久之后,心里难免有了点儿小心思,至于这小心思是什么,我不信子影师父你瞧不出来。”      木子影在她脑门上狠狠弹了一指,听得她痛呼出声,才心情颇好道:“人都被你吃得骨头不剩了,再不晓得你那小心思,我这国师之名便是白担了。”      “你好生无赖,明明是你吃了我。”黎洇嘟了嘟嘴道,然后捂着嘴偷偷一笑,甜蜜至极,事后一想,心里仍旧有些担忧,揪着木子影衣摆一角,手指头打着转转。      似察觉出她的不安,木子影揉了揉她发质柔软的小脑袋,声音柔和,“又怎的了?”      “子影师父,你是不是因为上次那事儿,不得已才接纳了我,其实你心里对我并无半分男女之情?”黎洇攥着衣摆的手不自觉收紧,认真观察他的反应。见他沉默良久,心里忽有些沮丧,思酌片刻,认真道:“你若是出于愧疚才应下此事,日后我们二人相敬如宾便可,等到……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和离如何?自那以后你的行为仍不受半分约束。”      黎洇忽觉周身一冷,抬头一看却是那人寒了一张脸,搂着她肩膀的手也一点点往回收,手劲儿越来越大,连骨头都被勒紧。黎洇微微皱眉,寻了他的一只手握住,将暖意传到他有些冰冷的手心。      木子影猛然回神,忙松了手,轻揽着她,眼中懊恼一闪而过,“疼?”      黎洇摇摇头,委屈地紧紧抱住他腰身,仰头看过去的目光好生可怜,“方才明明是你半响不作答,我以为你不想要我,我以为你是因为愧疚。当日我威胁你便是以这沉重的责任二字,你若真是因为责任才对我好,那我还不如不要。”黎洇红了一双眼。      “胡说什么?你以为你那些小伎俩能瞒得过我?”木子影有些好气道,“适才不过是在想如何回答与你,哪料你竟胡思乱想起来了。”      黎洇愣了,“你说什么?子影师父,你的意思是,你……你早就知道我的小心思?”      “不然,你现在能在我面前无理取闹,我还会由着你大白日的搂搂抱抱?”木子影目光扫了扫她霸道的动作,指引她看过去,表情似笑非笑。      黎洇瞧了瞧自己紧紧巴住他不松的手,像条藤蔓似的缠得牢牢的,心下高兴,翘着嘴儿嘀咕道:“我这不是以为子影师父不拘世俗,是以没有拒绝我么。”      木子影甚爱揉捏她的脸蛋,这会儿便将水嫩的脸蛋肉捏了捏,轻笑了几声,“洇儿这么惹人喜欢,世人皆爱,只是我原先没接触过女人,也不晓得自己对你的这种喜欢是不是你说的那种。”说到此处,木子影眼里竟有种稀罕的懵懂茫然和努力思量一件事时的认真。      黎洇心里大喜,木子影以前是真的没有接触过别的女人!这样一看,对她有种懵懂的喜欢之情已是不易了,以后慢慢儿地让他眼里心眼只有自己,让他越来越喜欢自己,最后非她不可!她虽然早早下定决心要俘获此人,只是没想到被人算计的意外会推促了这进程,一下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不然依照先前的样子,也不知道捂多久,才能将木子影那冷淡的表情捂热和了。      黎洇一高兴就在他怀里拱,木子影无奈地拍着她的后背,“原先竟不知洇儿是个如此好动之人,你再于我怀里乱动,我便不抱着你了。”      黎洇听了这话,立马作乖巧状,笑嘻嘻地问:“子影师父,我不想听你讲经,你给我弹琴可好?”      木子影嗯哼一声,“我不是那公私不分之人,该作何便作何,不想听我念,那你便自个儿读去。”      黎洇纤细的腰肢在他怀里撒娇地扭了扭,木子影眸子微阖,掩住了里面的所有情绪,淡淡地抛出一句,“撒泼也无用,乖乖学习书上内容。”      黎洇受挫地拾起桌上那经书,靠在他怀里,慵懒地读了起来,音调拉得老长。      木子影好笑又好气,想了想还是夸赞道:“这才乖。”      “子影师父,这句话不懂。”黎洇指了指书上的一行字。      木子影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拧眉,先解释了那经书上的疑难句子,随后表情郑重地嘱咐道:“以后还是莫再叫我师父了,直接叫名字。”      黎洇小嘴儿蠕动几下,“子……子影?”      木子影满意地笑了。      “洇儿,过几日你若没见到我的人,那便是我有事出宫了,你莫挂念。”      “父皇准你出宫?”黎洇好奇。      “……嗯。”木子影低声应道,眼中冷意一点点涌了上来,未让黎洇发现。      待从薛皇后无意间得到消息后,黎洇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出宫是为何事。黎洇气得狠跺几脚,当即便寻了过去。      赵离一看公主那架势,瞅了自家主子一眼,见他点头,便咻地一声遁走了,只留两人相对而立。      “这是怎的了,一副气冲冲的模样,想吃了我不成?”木子影笑问,伸手欲探向她脑袋,却被她一巴掌推开,狠狠地瞪着他。      “宫里好多人都晓得了,为何我却不知道?”黎洇红着双大眼睛盯着他,面前的人便似个犯了顶天大罪的人,合该千刀万剐。      木子影明白过来她说的何事,一把拉过她搂入怀里,叹道:“我道何事叫你委屈成这样,不过小事一桩罢了。”      “你要去祥云寺讲经论道,这等重要之事你却不告诉与知晓,你太过分了。宫里人大多都得了消息,偏生我一个人被瞒在鼓里,搁你身上,你难道不委屈么?”黎洇吸了吸鼻子,控诉道。      木子影拍了拍她后背,哭笑不得,“洇儿,休再无理取闹,此番去祥云寺讲道本就是皇上临时安排的,你当知,我每年只去祥云寺一次,无奈你父皇觉得今年风调雨顺,想扩传经道,这才命我又加了一次。你我日日处在一起,我讲的经道你听的还少?在我看来,去祥云寺讲经一事,实在无需跟你提起。”      黎洇心里立马舒坦了,说的也是,木子影日日给她讲经说道,外人哪有这待遇,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如此看来还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好罢,此事是我神叨了,我不怨你便是。”黎洇眉飞色舞道。      木子影笑着捏她脸蛋,“日后不再瞒你可好?”见她面红耳赤地点了点头,木子影手下的劲儿又大了几分,却控制着不让她觉疼,将那小脸蛋捏得更加红润了。      “这事委实无聊,洇儿你在宫里乖乖呆着,万不要跟着别人乱凑热闹,明白否?”      黎洇羞赧之际闻此言,不解地抬头看他,“子影,为何你不想我去,我都跟母后说了,这次我可以出宫玩耍,你一年难得一次的讲经论道,虽然上回看过了,这一次仍旧不想错过。”      木子影的手一僵,戳了戳她的脸蛋,“有甚好看的,同上次一样,兴许还要清冷许多,毕竟这次的讲经一事百姓都不知晓。”      “如此的话我更要去了,我要给子影你捧场啊!”黎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儿,只露出里面的两抹晶亮。      “洇儿,我不想你去,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木子影的声音忽然沉冷下来。      黎洇纠结地皱了皱眉,对于木子影此举实在不解。罢了罢了,木子影不让她去的话想必有自己的缘由。      “我不去看你便是,你别怒。”黎洇睁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瞅着他。      木子影放下心来,又生出些许怜惜,揉了揉她的脑袋道:“这才是我的乖洇儿。虽然不叫你去,但是你若有想要的东西,我可以顺道给你带回来。”      黎洇立马又神采飞扬,“当真?那我想要城外那个李大爷捏的小糖人,我要两个,分别捏成你我的样子!”      木子影笑道:“应你便是。”    24、主动出击   两人将事情摊开以后,所有的一切顺当得超乎所料。也正是如此,黎洇心里反倒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后来她细细一想,才觉得两人之间的感情来的太快太顺理成章了,容易得有些不可思议,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她却偏生想不起来。黎洇甩了甩脑袋,努力将这种不安的情绪甩出脑海,试图将注意力放到碧枝和月容所查的事情上。      碧枝和月容说,那安神香无任何问题,且当时是月容亲自从柜子里取来点着的,那香从头到尾只经了月容的手。这些事实说明,很可能是香炉出了问题。据月容回忆,当时她瞧着香炉里没什么多余的香灰,是以没有多加清理,后来细想才忆起里面似乎洒了什么白色粉末,当时的月容并未觉得不妥。      “公主,错不了,奴婢当时的确是看见了一些白色粉末,奴婢当时以为是安神香的灰烬没有清理干净,考虑着只余一点点粉末,对燃香影响不大,是以没管。”月容回忆道,脸上皆是懊恼悔恨,“都是奴婢的错,公主要罚要打,奴婢毫无怨言!”      虽然公主和碧枝没有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后来也大致猜出那晚的事。公主那日一请完安就去净房沐浴,在里面泡得差点昏睡了过去,若不是太累又岂会……香里若是掺和了下三滥的东西,最可能便是她想的那种了。到底何人竟然如此算计公主?!公主平儿是毒舌泼辣了些,但是没有人比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下人更明白公主的性子,她知道公主的心里藏着一慕可怕的回忆,那夜夜睡不安寝的孤寂娇弱模样,怕是没有几个人不会心疼,且她对人对事都十分公平,是个爱憎分明的主儿。      “罚你作何?”黎洇淡淡的一眼瞄过去,“罚了你事情便不会发生了?既然一件事不可避免,那便将这伤害降到最低,甚至转化为好事也未尝不可。”说到这儿,脑中忽然闪过木子影泛着温情的俊脸,嘴角不由牵了牵。      碧枝见之,心里偷笑,公主这次也算是歪打正着,合该国师大人倒霉,摊上了公主这么个苦主儿。      “公主,能在香炉里做手脚的人无非是宫里这些个来往的下人,奴婢这些日一一细查,并未发现宫女太监们有何异常,倒是后来忽然想起一件事。”碧枝道。      黎洇听闻这话,忽地一笑,“碧枝,你想说的可是上回我请罗姐姐她们进宫看明月珠一事?”      碧枝则点头道:“奴婢觉得她们虽然都是些有身份的人,但是谁晓得那些人背地里是不是嫉妒公主,进而想要陷害毁坏公主。”      月容闻之一愣,下一刻已经明白过来。      “李曼蓉、田岳春之人就算怀揣着什么小心思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至于罗靖涵,我相信她是个表里如一的爽快人,不过有个人,我瞧她不顺眼,她亦是看到我便牙痒痒。”黎洇笑得无害,眼里却闪过狠光。这么一想,那朵娇弱莲花的确是个能做出此事的人。这人还真是死性不改,两年前落水之事还未找她算账,她自个儿却又撞上来了。      黎洇这话一落,碧枝和月容心里已经猜出那人是谁,公主最瞧不顺眼的可不就是那熙郡主!      “公主,难道是熙郡主动的手脚?”月容不解问道,表情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虽然知道公主不喜欢熙郡主,她也只当是此人说话做事开罪了公主,公主有时候又……睚眦必报了些,但她没想过此人会是能个做出这种事的卑鄙小人。      “怎么,当我冤枉了她?”黎洇含了三分冷笑看向月容。      月容身子下意识地颤了些,“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觉得……”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因为公主那双眼睛不似以往的清澈明亮,反倒布了层灰暗,还带了种冷意。      “觉得黎雨熙乃京都第一才女,高风亮节,比我这个徒有虚表的无能公主好多了?!”黎洇声音猛然提高,怒意凌然。      月容吓得一哆嗦,已带了哭腔道:“公主不喜欢的人奴婢也不喜欢,奴婢方才纯粹是好奇罢了,公主在奴婢心里从来不是一无是处!”      碧枝扶住月容的胳臂,将她拉至一边,话里难免有了怪意,“月容,以后莫再为了外人来质疑公主了,这世上知人不知面的人何其多,你以为你平日看得便是事实?”      公主才是让人心疼,她每日何尝不是戴着面具生活,可至少回到这行宫后,她对着自己跟月容能有些鲜活的表情,有喜有乐有哀有怒。这些话碧枝也只能在心里说说,她知道公主不需要同情,公主喜欢一意孤行,有时候她的性子甚至接近于执拗。      黎洇察觉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捶了捶额头,那种熟悉的窒息感一涌而至,有种洪水泛滥却只能冲击,咆哮,迟迟找不到突破口,有些事即便是说了也无人肯相信,就如十岁那年听到的看到的,她一直没有跟别人说,只埋在了自己心里,一直试图挤到最偏僻的角落,可是每每不经意间都能看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真相的龌龊与不堪。      黎洇大力呼了两口气,表情归于平静,“这件事我心里自有分寸,你们心中不必再做其他猜测。”      “公主,奴婢相信公主的话!”月容急道,生怕公主以后再不信任亲近她。      “碧枝,我已得母后允许,后日可以出宫去祥云寺上香许愿,届时你陪同我一齐去端王府拜访一下皇叔,顺道看看这位温柔娴淑的堂姐。”黎洇说到这儿,古怪一笑。      月容见自己的话被公主无视,含泪垂头。      “喏。”碧枝应声,又细心地问了句,“公主可要命人送上拜帖?”      “我去看自个儿的皇叔和皇婶,何需这般客套。”黎洇悠悠一笑,“皇叔可是很疼我这个侄女的。”      次日,黎洇依依不舍地跟木子影道别,光是嘟着小嘴站在那儿,便似只乖巧的大瓷娃娃。赵离遁走前忍不住多瞅了几眼,接收到自家主子极为冰冷的视线后,立马溜之大吉。      “我明日离宫,你好生呆在宫中,哪里也不准去,听清没?”木子影动作熟稔地将她环在怀里,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      黎洇眼睫毛颤了颤,回道:“你放心,我不会去祥云寺的。对了,记得给我带小糖人回来,你若是忘了的话,休想我日后什么话都听你的,哼!”      木子影勾唇道,“我答应的事甚少忘记,城外的那个李大爷捏的小糖人,还要分别捏成你我的样子,对否?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黎洇满意地在他胸前蹭了蹭。      她还记得,临走前,木子影俯身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又轻又柔,浓黑的睫半阖,在日光下投下一条小小的阴影,遮了深眸里的柔情蜜意,或许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这是在她清醒时,木子影第一次主动吻她,温热的气息挨得如此近,仿佛能将一切寒冰都融化,软而润的触觉是他那张带着天生凉薄的唇,那时却将所有的杂质都扫除,只留那一小片净土,暖了心扉,化作心裳,赐予她一片安宁。    25、剑拔弩张   大昭国道教和佛教皆尚之,祥云寺位于京都城北外,规模最大,香火鼎旺,而自打国师木子影这人的名字出现在大昭国史书上的时候,百姓更倾向于相信国师是仙人下凡,比祥云寺各位大师还要德高望重。考虑到这一点,敬仁帝命国师木子影每年于祥云寺讲经传道,而祥云寺里的僧人对国师亦是带了几分尊崇。      当日,祥云寺的香火乃一年中最为旺盛之时,不止普通老百姓,就是京都上流贵妇小姐们也会前去听道。为了防止秩序混乱,负责国师安全的刑部左侍郎将前去听道之人分为了三六九等,上层贵族自然是凭借权势坐于最前排,男女分开落座,一道长屏隔开,而那讲经说道之人面前笼以青纱,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其他下等百姓则是几重门之外了。      听下人来报,国师的仪仗队已经离开了皇宫,黎洇这才换了身便装,由碧枝陪同着出了皇宫,直奔端王府而去,月容则留下来看守行宫。      端王府位于京都里最繁华的的地段,端王爷黎若坤乃是敬仁帝黎若乾的同胞弟弟,两人自幼关系牢靠,敬仁帝对这个皇弟颇为信任,登基后还专门命人翻新端王府,赐予荣耀和金银无数,端王府一时风光,这风光一直持续到今日,未有丝毫减退。      二马并行的宽大华美轿车停在端王府正门门口,黎洇扶着碧枝的手下了马车,彼时已有随行护卫上前叩响了门。      “你是何人?”开门的小厮得体问道,只是眼里仍露出几分鄙视,府里的小厮都知道,凡是正经有些来头的人都会提前送上拜帖,届时王爷会专门派小厮在门口候着,以免怠慢了客人,再不然就是一些常客,因为已经熟知对方,需不着这些客套的礼数。眼前叩门之人虽然衣着整齐,但其主子并未事先送来请帖,这身份在小厮看来还是有些上不了大台面的。      “公主前来拜访端王爷和端王妃,还望这位小弟通禀一声。”叩门侍卫道,态度不卑不亢,好似并未发觉他小厮眼中的不耐。      小厮登时一呆,公主?整个大昭国就那么一个公主,难道是宫里那位小祖宗来了?小厮忙朝马车那处瞅了瞅,果见一位面容娇美的女子正被侍女扶着下马,眼前这位男子虽面貌平凡,但是身体魁梧,应该是个大内侍卫。      小厮心里大惊,态度立马一转,恭敬回道:“小人不知公主驾到,失礼失礼。”见他并未计较,继续道:“侍卫大哥可算来迟一步了,王爷和王妃不久前才离了府,正前往祥云寺。不过世子和郡主倒是在府中,还有世子的客人韩状元也在。”      侍卫名为赵朗,是黎洇每次出宫的随行侍从,此时听了这番话,忙禀给了公主。那小厮躬身站于一侧,行为举止不敢半分怠慢。      黎洇听完这话,呵呵笑了两声,小厮无意间抬头瞅了一眼,顿时惊为天人,方才看过去只捕捉到一个侧面,这时却完完全全地收入眼底,那俏生生一笑好似能勾了人的魂儿,让人移不开眼。他是新招入府不久的下人,这还是头一次看到传说中的公主,耀眼得让他们这些小人物顿时变成了毫不起眼的尘埃。      “哦?皇叔和皇婶居然不在?看来是我时辰掐得不对,不过,我此番前来也是想见见堂姐的。”黎洇口上说着想见,眼中流露出的敌意却是连小厮都看出来了。      小厮正反应要回些什么话,这小主却已兀自上前,旁边的侍卫立马为其开了门。      “公主,小人在前面领路,您慢着些走。”小厮回神,紧着建议道。进了府内,逮住一个小厮,让其赶紧去跟郡主报信儿。      黎洇冷眼看那人急匆匆离去,熟络地往后院黎雨熙的闺房行去。      黎雨熙正于闺房里弹琴,缠绵悱恻的调子悠悠洒洒,隔得老远都能听到。她知道这个时候,大哥和沐诩表哥正在书房里高谈阔论,而她的琴音隔着一个院子和几间厢房,声音不大不小,落于他们耳中恰不会吵到他们,指不定还会得到二人的赏析。就连她的教琴师父都说她的琴艺不凡,韩沐诩听后也必会陶醉其中。即便早知道,这人无疑是她的了,但是适时表现一下自己的文采,让他更欣赏自己岂不更好?      黎雨熙细指轻拨琴弦,嘴角带一抹淡笑,眉目间有一分不相容的傲然和得意。      正洋洋自得时,丫鬟青水疾步走近,“郡主,方才小厮刘庄来报,说是公主来了府里,道要探望郡主,这会儿正往这边来,马上就要到了!”      黎雨熙手下琴音顿止,双手慢慢收了起来,懒懒扫了她一眼,“慌什么,不就是公主找上门了么,论辈分,她还得称呼我一声堂姐呢。”话毕,优雅起身,将衣襟整了整。      “堂姐别来无恙——”不多时,那熟悉的声音响起,黎雨熙心里嗤笑,论长相她确实比不上黎洇,且她还有着甜糯的嗓音,可是,除了那副好看的皮囊,她哪里都不及自己,不过是绣花枕头一个,中看不中用。以前她们关系还算亲密,只是自打两年前开始,黎洇便对她心存芥蒂了。尽管如此,黎洇能奈她如何?撕破脸皮就撕破脸皮,当年的事她一点儿不后悔。黎洇不落水的话,难道要她落?!不就是她扶自己的时候,自己因为一时惊慌狠狠拽住她,再十分不小心把她拽到了水里,然后,看着她在水里挣扎的样子竟觉得莫名亢奋,足足看了好久才转身去找路经的太监和宫女捞人上来。      “公主可折煞我了,这规矩还是别废了的好。”门口的那人一身简单不失富贵的烟纱褶裙,容貌娇美,清纯中又流露出一种天生的媚意。黎雨熙表面盈盈而笑,拢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起,尖锐的指甲端深切入掌心也不觉得疼。      黎洇掩嘴轻笑,“堂姐可是在怪我前两次没有给堂姐留面子?可是堂姐应该明白,那是在宫中,不比这端王府,规矩哪能坏掉,平白落人话柄可不好。堂姐心胸宽广,定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罢?”      黎雨熙的俏脸抹了一层浅粉,白皙滑润,闻言后,顿变煞白,脸色难看至极。她平生最憎恶的就是别人拿她的身份跟黎洇作比较。没错,她们只是差了一小截,短短的一小截就让她在黎洇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小的时候,她因为受不了这偏差,在父亲面前大哭大嚷,为何她不是公主,为何母亲不是皇后?父亲温和的形象在听闻这句话后轰然倒塌,狠狠给了她一耳光,罚她两日不得进食,以往一直宝贝似的护着她的母亲也惨白着脸,没有给她说一句求情之话。在那后,父亲纳了两房小妾,跟母亲之间隔阂越来越大。      而这些都是黎洇害的,统统是她的错!      黎洇见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平日里深藏的厌恶尽数露了出来,心中只觉痛快淋漓,音调一高,疑惑道:“难道堂姐真的介意这事儿?堂姐在端王府还是可以再叫我一声洇儿的,只是换在宫里的话委实不行。”      黎雨熙嘴唇轻颤,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朝她笑应道:“洇儿说的对,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个理儿我还是晓得的,只是素来叫惯了,在宫里一时改不了口的话,洇儿可别见怪。”      黎洇不以为意地嘟了嘟嘴,单纯得像张白纸,“堂姐学东西快,连我都不禁羡慕,这改口一事比起堂姐的琴棋书画简直不值一提,堂姐怎么可能改不了口,堂姐身为京都第一才女,可不是我所能望其项背的。”      明褒暗贬的话让黎雨熙心里的火气越积越大,已经烧到了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儿。两年生疏,这死丫头口才倒进步不小,跟她斗?好!      黎雨熙笑着回道,“洇儿尽会夸我,其实这琴棋书画瞧着难学,但凡稍用心都能小有所成。”      “看来我是个不用心的,每一样都没有学成。”黎洇大方承认,接而小嘴一翘,“好在有国师肯耐心教我,才短短小半月,我的琴艺都能跟堂姐媲美了。”      一旁的碧枝听闻这话,实在忍不住,悄悄地牵了下嘴角。      黎雨熙眼中有妒忌一层层地涌上来,“洇儿该不是在自吹自擂罢,国师再神通广大,又怎么可能叫洇儿一下子就变成了个天赋秉异之人。”说到后面,嘴里似挤了一丝嘲讽出来。      黎洇二话不说,坐在了黎雨熙的琴桌前,试了试音色后,十指灵活而动,一首悠扬清越的曲子从指下流泻而出,飘袅悦耳似仙音,慢慢渗入到人的肺腑里,听后便再难忘记。      黎雨熙双眼越瞪越大,惊艳、不解、疑惑,最后皆转为浓烈的不甘。      不知猛然间想到什么,黎雨熙忙打算她,惊叹道:“洇儿今日当真叫我大开眼界,我和大哥本打算去祥云寺听国师大人讲经,未料沐诩表哥来访,大哥便将这事推迟了些,想必过不了多久,大哥和沐诩表哥便能谈完事,届时会有大哥的小厮来唤我过去,不如洇儿跟着一齐去瞧瞧可好?我俩恰好做个伴儿。”      黎洇想也不想便道:“我日日听国师讲经,都烦了,这一次就不去了。”      黎雨熙听闻这话,真真个气得头昏眼花,差一点就扑上去扇她耳刮子了!       26、公主失算   黎雨熙不是头一次想要撕毁黎洇那张好看的脸蛋,而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尤其强烈,若不是碍于黎洇公主的身份,黎雨熙已经上前用指甲狠狠划出几道,看她还怎么笑得出来!      “洇儿就当陪我这个堂姐不行么?”黎雨熙阴狠皆收,上前握住她的手,言语举止见皆是熟络和亲昵。      黎洇嘴角微斜了斜,有些为难道:“此次出宫本来只是前来看望皇叔和皇婶的,没想到两位长辈不在府中,我实在无意去别处,不若堂姐去找京都里的其他小姐共赴祥云寺?”认真地建议了一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盯着她。      “洇儿该不是跟我生分了,这才不想同我一起去罢?”黎雨熙柳眉一蹙,娇弱惹人怜。      黎洇笑笑,“堂姐可别胡思乱想,我只是考虑到那前排雅座没有我的份儿,总不能叫别人给我让座罢?”      黎雨熙不以为意地笑笑,“洇儿若是陪我同去,届时自有前排雅座给洇儿备着。当我求你,还不成么?”      求我?黎洇听见这二字,心里顿时痛快了,一时忘了木子影的吩咐,应了下来。      “走,去寻我哥和沐诩表哥去。”黎雨熙得了她的应承,欢喜地挽着她出了门。      端王府虽不及皇宫,但也是楼阁栉比,假山园林巧夺天工,黎雨熙带黎洇往前院而去,身后跟着青水和碧枝两个丫头。      黎洇见黎雨熙这般热情待客,心里难免警戒起来。黎雨熙挽着她说说笑笑,无意间谈起小时候两人的事儿。      黎洇听她扯出往事,微微眯了眯眼。是啊,因为皇室子孙中跟她近龄的女子只有黎雨熙一人,所以小时候的自己很喜欢跟黎雨熙一起玩耍,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亲密,那时候的她太天真,什么都不懂,而黎雨熙却已经学会一口一个皇伯伯叫得嘴甜,父皇甚为喜欢她,再后来便是母后,还有身为太子的大哥,都对这个出口成章的女子十分欣赏。但是黎洇天生是个有捍卫意识的人,小嘴儿比她还要甜,照样胜出她一筹。      黎洇的思绪正被带回往昔,神识游离之际,忽闻身边女子啊地尖叫一声。黎洇回头看去,黎雨熙脚下一划,正仰头朝下倒去。很奇怪,黎洇这一刻竟无要拉她一把的打算,很想眼睁睁地看着她狠狠摔下去。      黎雨熙显然没给她旁观的打算,右手飞快地扯住黎洇的衣袖,眼里毒辣之光闪过,手拽着那衣袖大力往下一撕扯。      黎洇微一怔,忽然明白过来黎雨熙的意图,指尖在她手背上凶狠一划,听闻她又尖叫一声,手顺势松开,黎洇手腕一转,反过来拽着她的衣袖,下一刻便是撕拉一声,黎雨熙不仅摔倒在地,大半个胳膊也裸~露了出来。      黎洇看了看手上的大半截衣袖,嘴角抿起一抹冷笑。先前没有证据,她就算是怀疑黎雨熙在她的香炉里放了催情香,但她心里还是有一处宁愿相信这出自一个毫不相关的外人,而不是这个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堂姐。可是黎雨熙适才的动作已经再一次告诉她事实的真相,她的左手手臂上有一颗守宫砂,一夜荒唐之后,这颗守宫砂消失了。黎雨熙想撕下她的衣袖,露出那守宫砂的地方。既然如此,她何须再跟她客气。      摔在地上的黎雨熙连忙捂住自己露出的胳臂,羞愤地瞪向黎洇。      “郡主!”身后的丫鬟青水连忙上前扶,被黎雨熙没好气地推搡到一边,双眼含水地死死瞅着黎洇,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黎洇,你做的好事!”      “干我何事?”黎洇疑惑地皱了皱眉,将手中的半截衣袖扔还给她,“盖着罢,大白日的,这副狼狈模样若叫别人看到了,可是有失大雅的。”      黎雨熙正欲接话,不知看到什么,眸光一闪,脸色忽一转,泪水簌簌地往下流,声音比方才还要高上几分,“洇儿,你究竟跟我有何仇,不拉我就罢了,为何反推我一把,你……你竟恨我如斯么?”      黎洇有片刻的怔愣,随即立马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去,不远处,果有两人正往这边急急赶来,不是她的堂兄黎舟方和韩沐诩还有谁。      黎洇心里只觉好笑,这么烂俗的把戏她早就见了无数次,也亏黎雨熙能厚颜无耻地做出来。不过此时,她趾高气昂地睥睨着地上之人,地上之人摔在地上,胳臂半露,手肘处擦破了皮,沁出了小块血渍,如此景象,她怕是有口难言。      “怎么回事?!青水,还不拉小姐起来!”黎舟方低喝一句,随后而来的韩沐诩微皱眉,目光复杂地看向挺身而立的黎洇公主。      “堂兄,堂姐方才不小心摔到了,我拉了一把没拉住,然后一不小心把堂姐的衣袖给扯下来了,堂姐这会儿正怨我呢。”黎洇垂着脑袋道,委屈表情不逊于黎雨熙。她不知道方才黎雨熙的话两人听到了多少,反正她现在只管装可怜,这两人信不信便是他们的事儿了。      黎舟方不赞同地看了黎雨熙一眼,“洇儿不过是没拉住你罢了,母亲平日如何教你的,你的礼仪规矩都到哪儿去了。”扫了一眼她遮挡住的胳臂,低斥一句,“还不回去换身衣裳!你不是想去祥云寺看国师讲经么,再晚些的话便要错过时辰了。”      黎雨熙抽抽搭搭地应了声,幽怨地看向一语不言的韩沐诩,却发现他目光正落在黎洇身上,又细一看,确定那目光不是爱慕,心里才舒了一口气,被青水挽着回了闺阁。      “堂兄,你不怪我?”黎洇撅嘴问道。      黎舟方长得眉清目秀,举止斯文,闻此笑道:“是雨熙无理取闹,洇儿别跟她一般见识。洇儿可要同我们一齐去祥云寺?国师大人今日要讲经论道,错过的话你会遗憾的。”      “堂姐适才跟我提起此事,我当时便答应了,只是不晓得堂姐这会儿子还有没有跟我置气。”      “表妹不是个心胸狭隘之人,既然她叫公主去,公主只管去。”一直未开口的韩沐诩忽道,表情淡淡地看着她。      黎洇诧异地回视他,觉得此人对自己有种莫名其妙的嘲讽。      “我去吩咐阿忠备马车。”黎舟方笑道,转身离去。      韩沐诩本该跟着去,此时却走近黎洇,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方才的事儿舟方或许没有瞧见,我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公主何苦为难雨熙,不想拉她便罢了,为何还要扯下她的衣袖,是要她难堪么?”韩沐诩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就算她衣衫不整,也比一身鲜丽衣裳的公主好、看。”      “我想如何,你管得着么?”黎洇瞪他一眼,“在你眼里,你的表妹是那天上仙,我这凡夫俗人可比不上,你是说对了,她那副梨花带泪的模样真个见我尤怜,别说是个大男人了。”      “你!休要胡口乱言,我跟表妹间清清白白!”韩沐诩似被什么激怒了,急忙忙地低吼一句。      黎洇奇怪地看他一眼,“我又没说你们之间有什么,你慌什么,难道你们真有什么?”      韩沐诩伸手指着她,气得声音微颤,“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只是为表妹打抱不平罢了。我明明看见你故意在表妹手背上抓了一道,衣袖也故意撕扯下。”      黎洇嗤笑一声,眼睛很快掠过周围,一步走上前,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然后她将韩沐诩指着她的手一点点掰开。      韩沐诩如遭电击,立马收回手负于身后,朝后退了大步,羞怒地瞪她,“公主,男女授受不亲!”      黎洇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悠闲地环胸看他,朝他眨了眨眼,“韩公子,别说授受不亲,我俩可是做过更亲密的动作,难道韩公子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上回在藏书阁,你可是抱过我,若我将此事禀给父皇,说你非礼我,你说,后果如何?”黎洇笑得不怀好意。      韩沐诩一呆,继而愈加羞恼,抛出一句,“不知廉耻!”话毕,已是拂袖而去,步伐越来越快。听得身后女子轻笑出声,韩沐诩心里愈发慌乱。这个蛇蝎女子!      黎舟方命人备置了两辆马车,黎雨熙和黎洇一辆,黎舟方和韩沐诩一辆,而黎洇自公主驾出来的那辆先安置在了端王府,遣下人看着。      车内两人虽对对方的厌恶一清二楚,却依旧没有撕破那层面子。      黎洇瞧着黎雨熙新换的这一身衣裳,不由啧啧两声,敢情黎雨熙不是去听经,而是去选美的。      才至祥云寺一里之外,便已人山人海。黎舟方和韩沐诩先下了马车,将黎洇两人护在了身后,几人凭借身份,被维护秩序的侍卫引入一条近道,几拐之后从祥云寺的一扇小门进去。      果如黎洇所料,里头还是同以往一样,院子里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前排有很多熟面孔,皆是京都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一会儿,国师木子影便会从前面那间庙屋里出来,周身隔一帘子,挡住众人好奇的目光,接着,有大致一个时辰的讲经论道,最后,国师亲自施法除秽的护身平安符会被一抢而光。      可惜,黎洇所有的事都料到了,唯独没料到一点。      这一次木子影讲经论道居然没有以纱帘子隔开,是以当那丰神俊朗之人从前方那庙屋里走出来后,全场惊呆,身边的黎雨熙也是痴痴地盯着那上首之人,而黎洇恰相反,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去。      那道若有似无还带着一丝怒火的目光一定不是在看她,一定不是。       27、讲经论道   前面那人一袭白衣,盘坐于一莲花软垫子上,身前摆一小桌,有经书置于其上。稍许,那人翻开经书,润朗的声音响彻在整个院子里,周遭格外安静,是以显得他的声音愈发透彻有力,似有一流清澈的水注入到了在场的每个人心里。      众人正襟危坐,认真听那人讲说人性和欲望,讲伦理和道德。      黎洇不得不承认,这个时候的木子影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由着要命的吸引力,他说的话亦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能够让人深陷其中,让人不自觉细细品味他的话,进而像信神一样信仰他口中的每句话。      黎洇不由感叹一句:众人皆醉我独醒。因为她虽然在听木子影讲经,但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有像其他人那般听到心坎里去。事实上,她现在更加忧心另一件事,她想,自己违背了对木子影的承诺,木子影大概会很生气罢,许诺她的小糖人怕是也没戏了。没有就没有,她可以自己去买。黎洇撇撇嘴想到。      国师讲经至半个时辰后,会有一盏茶的休息时间,大多人趁着这时候出恭或饮茶。即便是这时候,周围依旧很静。      黎洇正在琢磨着回去后要怎么给木子影交代自己跑来祥云寺一事,正埋头走神之际,忽觉一道黑影慢慢移了过来,直到自己完全被一片阴影笼罩,黎洇才疑惑地抬起头看过去,这一看差点惊得跳窜起来。      木子影正顶着一张冰山脸俯视她!      黎洇隐约从那双黑眸中看到了零星的火苗子。木子影在发怒,她确信。奇怪的是,明明该她紧张才对,身边的黎雨熙却拽紧她的衣袖子,手在轻颤。      “我……”黎洇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周围贵妇人们的目光疑惑中夹杂着嫉妒,有一些甚至似在把小刀子在她身上戳着小洞,黎洇毫不怀疑那些目光是来自一些出阁的年轻姑娘们。      “公主,人要言而有信。”木子影只淡淡说了这么句,然后转身走了,留给黎洇一道背影。待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时,那不悦甚至带着丝冷然的目光依旧间或打向黎洇。      黎洇知道木子影生气了,而这生气的后果貌似有些严重。他的暗示黎洇也明白了,是叫她赶紧离开祥云寺。黎洇本就心虚,自然准备乖乖听木子影的话回去。      跟黎雨熙说这事的时候,黎雨熙脸色一变,声音近乎尖锐,“什么?你要现在回去?!洇儿,你也太不尊重国师了,怎可半途离席!”      若不是来的时候乘坐的是你端王府的马车,我又何须征求你的意见。黎洇也怒了。      “我身子有些不适,再待下去的话当场昏倒怎办?届时因着出了这一茬事,国师照样没法继续讲经,不止如此,众人铁定把责任归咎到我身上,而我又是因着堂姐你——”      “黎洇!”黎雨熙脸色难看地打断她的话,下一刻态度又立马一转,几乎是摇着她胳膊恳求道:“洇儿,算我求你好不,我好不容易来一次祥云寺,不想错过国师讲经,何况我的母亲还在前排坐着,若被她看到我半途离席,回去又要斥骂我了。”      黎洇惊诧于这人变脸之快,但是心里实在反感她这种死缠烂打的模样,她很想自己乘坐一辆马车离开,可是毕竟马车是她端王府的,自己的马车还在府里喂着,走的时候就不该听黎舟方安排,跟黎雨熙同挤一辆马车。      “洇儿,祥云寺不远处有一家小医馆,你的身子若是不舒服的话,不妨去那儿看看可好?”黎雨熙语气低柔,诡异得叫黎洇多看了她好几眼。以前也不见得黎雨熙对这一年一次的祥云寺讲经有多大兴趣,更何况,这还是今年的第二次。      黎洇想的是避开木子影就成,先在外面找个地方歇息一下,等完事了再寻到黎雨熙和堂兄黎舟方,届时一道回端王府。于是,听完黎雨熙的建议,黎洇略微想了想便答应下来,“半个时辰后我来寺门口找堂姐和堂兄。”      似乎想到什么可能,黎洇低笑一声,凑近黎雨熙耳边道:“堂姐可别以为我事先离开,从而一个人乘坐马车走了,若是我找不到你,可能会直接去找我皇叔,届时若被皇叔知道了此事,堂姐怕是有嘴说不清。”话毕,也不看黎雨熙精彩纷呈的表情,起身离开了祥云寺。周围的人见她离席,窃窃私语说着什么,黎洇早就习惯了别人的各种目光,是以目不斜视,兀自走远。      “哟,那不是小公主么,没想到也来了祥云寺。”正凑在端王妃身边私语的太常卿夫人道了一句,一直看到黎洇从拱形小门出去,才嘀咕一句,“这小主儿怎的这个空档走了。”      端王妃韩氏顺着她的目光瞅了一眼,冷哼一声,“这个时候走可是出尽了风头,全场的人谁敢跟她一样,也是薛皇后教得好,小公主才会如现在这般惹人喜欢。”      太常卿夫人立马噤口不言,她可没那个胆子在背后说薛皇后的坏话,她虽不知道端王妃和薛皇后之间有何恩怨,但是端王妃仇视薛皇后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端王妃也只敢私下里说上一两句,薛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端王妃不是个没有分寸的。      似乎是黎洇一离开,那座上之人便又继续开始讲经。一直盯着他看的黎雨熙忽然想通了个问题,难怪她先前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黎洇一走她才明白过来,国师先前的表情一直有些紧绷,这会儿却舒了一口气,面色也柔和了不少。      木子影下意识地朝某个地方瞅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黎雨熙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紧张地揪紧自己的裙摆。      国师在看她!那个天神般的男子方才看了她一眼,之前也频频看向她的位置。黎雨熙面色红晕地低垂下头,今日的她穿了一件跟国师同色的拽地长裙,月白色的长裙上还绣着银丝海棠花样子。      “……人性中都有贪婪的一面,都有不可控制的欲望,这并不是什么肮脏见不得人的事儿,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包括我。”      全场一片沉寂,众人皆认真听着那如仙男子悠悠道来。黎雨熙哄着耳根子看向那纤尘不染的男子,心里有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欲望。      “……承认欲望也不是一件丢脸的事儿。但是什么东西都有个度,一旦找过这个度,欲望就会凌驾在我们的意识之上,从而做出一些伤人累己的事,最终变成罪恶之人。”      场中安静得诡异,木子影话音微顿,继续道,“今日便说这些,你们若有疑问可随意当场问我,不论男女贫富贵贱,我皆会一一回答,但是,我只回答前五个问题。”      此话一落,众人似乎呆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片刻的沉寂后,一道低沉好听的男声响起,“国师方才说你也有欲望,国师可否举出些切实的例子。我无意冒犯国师大人,纯粹好奇。”那男子低笑一声道。      虽然男女用长屏隔开,这声音却是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惹得许多女子猜测这出声之人是谁。黎雨熙早听出这人正是自己的表哥韩沐诩,又见其他女子好奇腮红的模样,心里一阵得意。这种话也只是表哥这般大胆恣意之人才敢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黎雨熙得意过后,注意力便全放回到国师木子影的身上。她也很想知道,这个天仙似的男子究竟有何欲望。他会有……男女之情么?不知是不是凑巧,木子影又往黎雨熙这方瞧了一眼,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眼,却叫她心跳加速,脸红得不成样儿,黎雨熙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好似心有灵犀般,那男子知道她心中所想,然后在下一刻就会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木子影看向那发问之人,面上无丝毫不妥,淡淡答道:“只要是人,都有欲望,我是人,所以也有欲望。你有的欲望我都有,只不过比你们常人要清淡一些,所以我觉得无需再说出口,你该比谁都明白自己有哪些欲望。”      韩沐诩显然没料到木子影的答案是这个,不过心里倒是真的多了几分佩服。他从不相信木子影跟凡人有何不同,顶多是多了些常人没有的本事,今日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比他想象得要聪明得多。      “我明白了,多谢国师答疑。”韩沐诩笑着朝他略一抱拳,落座。      前排有人小声赞道:“端王爷这乘龙快婿后生可畏呀!”      韩沐诩脸上的笑容一僵,下一刻已无半点笑意。      继韩沐诩之后,提问之人大胆了许多。黎雨熙有些按捺不住,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把丫鬟青水招了过来,再塞给她一些碎银子,青水愣了愣,然后面色微红地点头走远。      不多时,院子外围的商贾百姓里有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好奇地问道:“国师大人,我想知道大人会不户像凡人那般娶妻生子?”      满座寂静。      韩沐诩那问题算得上唐突,这妇人的问题却称得上无礼了。      木子影忽地笑了,那一笑惊艳满座。      他道:“我说过,我并非天人,我今日的荣耀是在座的每个人赐予的,我国师的身份也是当今圣上的厚爱。日后我若遇到心仪的姑娘,自是要娶她爱她。无孝有三无后为大,我非祥云寺诸位的大师,也并非带发修行的道士,我也有七情六欲,无后便是对父母的不敬不孝。”      在座的女宾客处顿时惊呆,有些甚至开始蠢蠢欲动。国师的话确实不假,他虽被百姓视为天人,但他倒地是个凡人,以后也是要娶妻生子的!      待到那天姿之人离去,众人捐了香火钱,将木子影除过污秽和晦气的护身平安分一抢而空。人群开始散去。      庙屋里走出来一月白袍子的男子,此时脸上却罩以白纱,这身月白长袍本该将他衬得灼灼耀目,可惜此时反倒现出意思不伦不类。      人群还在逐渐退散,偶有人带着敬慕的目光朝白衣男子这边看来。      阵风吹过,白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刚毅有型的下巴,一双犀利的眼看向院子外围的寺庙屋顶。    28、目睹血腥   咻的一声,空气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银光闪过,一支短箭直直朝那白衣男子的胸□去。男子双眼一凌,侧身一躲。下一刻,周围的庙屋顶忽然飞出二三十名黑衣蒙面人。      人群中不知谁尖叫一声,原本有秩序往外走的百姓一下子变得恐慌起来,呼叫着推搡往外逃窜。那些维持秩序的护卫一时控制不住场面,周围变得混乱不堪。      黑衣人瞅准这个时机,从屋顶一跃而下,持刀飞向座首的白衣男子木子影,本以为那人也会趁乱离开,哪知道此时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仿佛在……特意等着他们?为首的黑衣人意识到这点,心中忽警钟大作,可惜事情容不得退缩,哪怕这是个陷阱,他们也必须取了木子影的小命!      果不其然,国师周围立即跑出数十带刀侍卫以及弓箭手御林军,将他团团围于其间,护得滴水不漏。      黑衣人单手一挥,全体冲了过去,这些手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岂会怕了他们。      “放箭!”蒙面白衣男子道,声音隐含威慑,浑厚低沉。众军听令,弓箭手对准袭来的黑衣人,手中箭羽携强劲力道,咻咻射去,箭雨洒下,极为壮观却又直夺人命。几个避闪不及的黑衣人被万箭穿心,躲开重重利箭而来的黑衣人同侍卫展开激烈厮杀。      很显然,这群黑衣人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取国师木子影的命,他们没有与缠上来的侍卫多作比拼,而是边应付侍卫边靠近被围在中间的人。为首之人显然比其他的人武艺高强,一个腾空而起,手中大刀直接挥向木子影。      白衣男子却是嗬嗬一笑,目光中露出势在必得。黑衣人心一惊,这人不是木子影!看来今日之事是个专门为他们设置的陷阱!想要退出去,奈何冲劲儿已经收不回来,只能豁出去跟那人拼斗一番,那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强手,提起大刀,几个招式就挡开他的攻势。      “你不是国师木子影,你究竟是谁?!”黑衣人恶狠狠盯着他,怪只怪他这次没有打探清楚消息就接了这桩生意,这些兄弟若是去了,那雇他们杀国师的幕后之人,他非要揪出来报仇不可!      白衣男子伸手拽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有棱有角略显刚毅的脸。      黑衣人目露惊诧,他见过此人,兵骑少将军罗绍明,是骠骑将军之子。      “今日你是有来无回了,你回头看看,你的这些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半被我们活捉了,你还想做无谓的抵抗?”罗绍明笑了声,“刺杀朝廷官员乃是大罪,更莫说备受尊崇的国师大人,你想要你的兄弟们跟着一块送死么?”      黑衣人离得近了才发现,眼前这人跟木子影差了很多,他的身形明显魁梧一些,腰身也粗一些,这身白衣套在他身上看起来十分违和。自己竟然才看到这些漏洞。      “罗少将军辛苦了。”清淡的声音从后传来,走出一身月白袍子的男子,正是国师木子影。      黑衣人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盯着那俊美男子。      “让国师大人受惊了。”罗绍明朝他低头抱了抱拳。      “罗少将军无需这般客气。”木子影朝他点点头,目光转向黑衣人时已带了冷意,“我的命可不是这么好取的,每个来试图取走我性命的人,最终都死的很惨。”      罗绍明朝手下的侍卫做了个手势,侍卫密密麻麻地围住那为首黑衣人。      “束手就擒还可网开一面,别执迷不悟,为了点儿赏金失了性命,你扪心自问,这一笔交易可划算?”木子影的声音极尽诱惑。      黑衣人握住刀把的手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心里已经开始退缩。就在此时,远处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黑衣人捕捉到木子影眼中的光芒,才松开的手立马握住刀柄,冲开眼前两个侍卫,飞奔向远处。      祥云寺的一个拱形门之处一前一后跑来两人,黑衣人要做的就是挟持那前面的女子。木子影方才看向那女子的目光很微妙,两人分明有着不为人知的特殊关系。      黎洇从来没有这么恐慌过,听到有人刺杀木子影的时候,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过来是不是很危险,也没有想到自己过来不但帮不上门还可能弄巧成拙,她只知道她不能让木子影出事。以前对木子影的感情还有些模糊不清,这一刻脑海里却全是他的温柔,冷漠疏离中如水一般的温柔,除了母后,有多久没有人这么关心她了?所以,木子影绝不可以出事,不可以!她是怀着这种心情来的,甚至到远处飞窜来一道黑影的时候,她的内心还是一片混乱。      “公主!”身后赶来的韩沐诩大呼一声,“快回来!”韩沐诩万分懊恼,他看到黎洇冲进来的那一刻,碍于心里的挣扎有稍许的犹豫。若非如此,他早已冲上前将她拖回去。可是,差了一步,就差了这一步,那黑衣人已冲到她面前。他心里对公主的憎恶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只希望这个人不要出事。他在想,有的人就算大奸大恶亦有善良的一面,何况黎洇只是喜欢捉弄人罢了,他不该总对她摆脸,不该嘲讽她。      黎洇吓得猛然驻足,那黑衣人胳臂一伸,拽住了她的衣襟,那柄泛着银光的刀眼看着就要架在她的脖子上。      黎洇吓得双眼紧闭,可是下一刻,并没有凉飕飕的刀搁在她脖颈上,反而传来一声刀剑划开血肉的声音。      慢慢睁开眼,黎洇看到了终极一生也难以忘记的一幕。那个试图劫持她的黑衣人躺倒在地上,胸口浸了大片的血渍,慢慢晕开,地上也渐渐汇聚了出了几股血流,鲜红得可怕。而木子影就站在她面前,右手还握着一把短匕首,被血裹了一层,一滴滴地往下坠落,她似乎听到那血珠子坠落到地上,碎成渣滓,朝四周喷溅。他一向纤尘不染的月白色束腰袍子胸前绽开了大片血红的花,像是人喷上去的,因为急而快,反倒像是一朵泼墨菊花,可惜这墨汁儿却是鲜血,黏稠还带了股浓重的腥味儿。      黎洇胃中翻滚,捂嘴干呕起来,一张苍白毫无血丝的脸掠过她眼前,心里最深的恐惧被挖了出来,黎洇双眼发黑,昏了过去。她似乎看到了木子影的眼中有一瞬的惊慌,然后她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醒来后,黎洇看到了她的母后担忧的脸,心里忽然一酸,她为了木子影居然将母后忘在了身后,若自己真的出事了,母后该是如何伤心。      “洇儿,下次别这么莽撞了。你个傻丫头,就算担心国师,也要动动脑子啊,你去了能帮上什么忙,母后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傻孩子!”薛皇后越说越激动,若不是顾着她身子,手都要使上了。      “母后,儿臣知错了。”黎洇开口才发现,喉咙干哑。      “碧枝,快取杯清水来。”薛皇后忙吩咐道。      “母后,您别担心,儿臣就是吓着了,一点儿伤都没受着。”黎洇笑嘻嘻地握住她的手道。      薛皇后拍拍她脑袋,“母后就你跟訾儿两个孩子,你若出了什么事儿,母后可受不起这惊吓。”      “儿臣知道,下次再不会发生这事儿了。”黎洇回道,眼睛看了看门口。      “你父皇先前来过了,陪你许久,见你未醒才又离开了。”薛皇后似知道她心中所想,适时解释道。      “母后,你怨父皇么?”黎洇忽地抬头看她,目光闪动。      薛皇后一怔,沉默了片刻,才道:“没什么可怨的,当初是我自己执意嫁他,你父皇身为一国之君,不可能一辈子就母后一个女人,而且,你父皇待我很好。”      “那柔妃娘娘算什么?”黎洇脱口而出,看到她脸色一变,心中大悔,忙缩进了她怀里,抱着她腰身,换了撒娇的语气,“儿臣就是想要母后知道,儿臣最爱母后了,比父皇还爱,比任何人都要爱。”      薛皇后无奈一笑,欣慰道:“母后知道,洇儿最爱母后了。”      目送薛皇后离开后,黎洇看着门口的方向,许久才回过神,看向身边欲言未言的侍女,“月容,你想说什么?”      “公主,你昏迷之后,国师的贴身侍卫赵离来过了,还问了公主的身体情况。”      黎洇脑子逐渐清晰,当时那血腥一幕似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挣扎了许久,黎洇还是不顾碧枝和月容的劝阻,趁着夜色悄悄去了绝尘宫。      几乎是才打开宫门,黎洇便闻不远处殿门砰一声被推开,木子影站在门口看她,表情隐在暗影了,让人看不清楚。      黎洇慢慢朝他走过去,忽而一阵风刮来,那人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跟前,一把将她搂入怀里。      黎洇回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怀里,闷声道:“今日我被吓坏了,好多血。”      木子影紧紧环住她有些轻颤的身子,语气轻柔,“洇儿莫怕,一切都过去了。”      黎洇嗯了声,忽然低低抽泣起来,“我看到你杀人了。”      “怕我,嗯?”      黎洇摇头,“只是觉得有些陌生。”      “洇儿,看着我的眼睛。”木子影柔声道,“这世上之人,我独独不会伤害你。”      她看着他的脸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放大,带了丝凉意的唇瓣贴上她的,辗转吮吸,最后的力道近乎激烈,黎洇慢慢回应他,与他唇舌交缠,身体一点点瘫软在他的怀里。她想,她是真的喜欢上木子影了。       29、春风二度   黎洇很确定,她喜欢上了木子影,虽然这感情还没有强烈到山崩地裂海烂石枯,但是她喜欢和这个人呆在一起,喜欢他冷漠中流露出的温柔,喜欢他偶尔的细心。她知道,每逢自己吃完一碟子桂花糕,他都会端来一杯茶水,在这之前,他会事先尝上一小口,一开始黎洇不懂,后来才明白,他在试水温,确定不是太烫后才会递给她,若是茶水偏凉,他就会亲自去小厨房里烧一壶水,重新冲一杯热茶。他还会耐心地教她弹琴作画,他会抱着她给她一字一句地念着经书上枯燥的文字。      黎洇伸手挽住他的颈项,任他细致地吻遍唇舌的每一处角落,身子软成一滩水,整个地吊在他脖子上。木子影似乎一点儿不嫌弃她的重量,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抱得离了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手环过她的腰臀,把她嵌入了自己怀里。      黎洇觉得自己快被他吻得晕过去了,唔了几声表示抗议,木子影这才松开。他竟然一点儿不喘气,往常那双幽黑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无法忽视的情~欲,睫毛扇合一下,微垂,目光凝聚在黎洇的唇瓣上,那里因为方才的吮吸舔吻变得红润粉嫩,仿佛随时滴下水来。      木子影忽地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黎洇除了一开始因为意外低呼了一声,随后只安静地靠在他的怀里,认真地打量着他的眉眼,双手紧紧揽住他的脖颈,丝毫不松。脑中闪过一些相似的片段,那日着了道的她好像就是如现在这般,被眼前这人一路抱着进了内殿,然后彼此纠缠厮磨。      黎洇的脸唰一下变红了,埋进他的颈窝里,心快速跳动,强烈到差点要冲破束缚跳出来。方进了屋,黎洇终于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他,低哑着声问道:“子影,你是不是想对我干上回那种事?”      木子影脚步一顿,侧脸看她,瞧见小家伙顶着红扑扑的脸望着他,一双水眸似注入了一汪清泉,心里那股火不减反增。他低低嗯了声,继续抱着她往里屋走。      黎洇眼睛朝左右瞅了瞅。      “你一来我便让赵离回避了,他现在不在屋里。”木子影啄了啄她的脸,解释道。至于赵离去哪里过夜了,木子影猜想,可能是某棵大树上,也许是某个宫殿的屋顶。吹吹夜风也好,这小子整日精神力太旺盛。      黎洇羞得躲入他怀里,“你……你真的要那什么我啊?”      木子影简短明了地又嗯了声,想了想,道:“不是跟你说过,你已经是我的妻了。现在我想要你,这件事很奇怪?”      “当然奇怪!”黎洇抗议道,“我们还没成亲呢,你说我是你的妻,我便是你的妻了?你当我父皇母后不存在啊!”      “迟早的事。”木子影信誓旦旦地回了句。      “可是,我们……”黎洇一句话还未说完,人已经被他摆放到了床榻上,然后他坐在床榻边,俯身吻住她,另一只手慢慢探至她的腰间,一层层将她的上衣剥下,动作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强势。      感觉身上一凉,黎洇将头大力一偏,躲开他绵长细致的索吻,喘着气对他道:“木子影,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的事被人发现后会是什么后果?”      木子影手下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幽深地看着她,“洇儿,你在害怕?”      黎洇咬着下唇,冲口道:“对,我就是害怕!你现在把什么都想得理所当然,可是,可是万一结果不是如你所想,要比那糟糕得多,到时候怎么办?如果我被人知道婚前失了贞操,就算我是大昭国身份尊贵的公主,届时……我还是会被周遭的人鄙夷唾弃,心里不知如何咒骂我淫~荡无耻,你这些你想过没有?”      木子影眉头紧皱,伸手在她额头上一弹,有些不悦道:“洇儿怎的生出这种想法?难道你我发生了这等事,你还想着要嫁给别人么?”      “不是我想,而是万一,万一!”黎洇瞪他一眼,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裸~露的上身。      木子影掰过她的脑袋,肃然道,“洇儿难道不信我?我保证,除了我,无人能娶你。洇儿,其实你只是怕别人知道你失身,骂你淫~娃荡~妇。可是我向你保证,不会有那么一天,如果有人说你是淫~妇,那么我便是奸夫,不消别人找,我自己站出来承认,我看谁敢再说你的不是。”      黎洇眼睛湿了湿,这人就是这样,他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自己的什么心事都瞒不过他。      “我才不是怕呢!”黎洇颤声道。      木子影叹了口气,忍下心里的欲望,将她从床上拉起,然后抱入怀里,“洇儿,其实怕的人是我,今日在祥云寺看到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担忧,看着你总算听话地离开了,我还在想,等我回来后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可是当我看到刺客将刀差点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我是真的吓到了,于是想也没想就一刀要了那人的命。你可知道,那人本该被活捉的。”      怀里的人一动未动,木子影无奈地摇摇头,拾了那散乱在一边的衣裳,一件件给她往上套,可是怀里的小家伙一把拍开了他的手,眼睛定定地瞅着他,下定决定般道:“我们继续罢。”      木子影一怵,继而哭笑不得,揉了揉她的脑袋,“方才是我冲动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可好?”      “怎么可以半途而废?!”黎洇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今天必须成事儿,我想要你了。”说完,双手开始扯拉他的腰封,动作带了丝急切。      木子影吃了惊,呆愣了几瞬后嘴角一点点勾起,任怀里的女子在他怀里边扭动边解开衣带,看她急躁地把自己的上衣抛到地上,然后小手又开始探向他长裤,木子影身形一颤,连忙握住她的小爪子,声音喑哑道:“这个……不用你来。”      黎洇嗯了声,红着脸缩进被窝里,偷偷打量木子影的身体。他的肤色黄中偏白,身子十分结实,几乎没有一处多余的赘肉。      片刻后,他光着身子从后面贴了过来,一只大手探到她腰间,将方才还未来得及褪去的亵裤剥去,那动作极慢,几乎是贴着她的腿上的肌肤一点点划到脚踝处。      黎洇缩了缩身子,觉得有些痒。      “木子影,你好磨蹭!”黎洇不满地抱怨一声,然后一下翻身盖在他身上。      木子影笑着看她,“你在上面的话可办不了事儿。”      黎洇娇嗔地瞪他一眼,对他的话表示质疑,然后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住他,在他的身上一阵乱啃乱咬。      木子影低低笑了几声,任她小嘴在自个儿身上咬了许久后,听着那啧啧口水声在夜间响起,一个个湿濡的吻印在他的颈间、胸前。等到她闹够了,便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上,温柔又不失激烈地吻住她的唇,勾了她的舌头一起纠缠搅动,然后那灼人的吻顺着她的每一寸肌肤一点点滑下,一直到腰腹间。      “痒……”黎洇哼了声,扭了扭腰,呼吸显然已经急促紊乱,被他吻得泪眼摩挲。      “为了不被洇儿你嫌弃太磨蹭,我决定还是直接一点。”木子影勾了勾唇,在黎洇瞪大的水眸注视下,将她的一条腿果断抬起环在自己腰间,将早已肿胀火热的什物一点点挤入那花骨之地。      黎洇疼得嘶了声,呐呐道:“木子影,我后悔了,现在可不可以反悔?”      “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木子影挑了挑眉,抱着她开始律动起来,由慢及快,一下一下,极有力道,每一下都正中花心。      黎洇被他欺负得呜咽出声,听在木子影耳边却是婉转异常。      过了许久。      “够……够了没?”黎洇抽噎着问出声,眼泪汪汪的。      木子影吻她,凑近她耳边轻柔道:“还早呢。”      黎洇气得差点儿昏过去。说这种话也能理直气壮!“不干了,不干了!”黎洇抗议道,虽然欢愉也有,但还是没法跟他带来的疼痛相比,黎洇决定抽身而出,于是乎在木子影身下挣扎起来。      木子影闷哼一声,哑声道:“洇儿,别胡闹。”      “我没闹,我就是不想要了。”黎洇一直是个倔性子。      木子影满头热汗,见身下女子如此不配合,只觉头大。小家伙挣扎得厉害,埋在里面的什物也被折腾得够呛。布满情~欲的双眼忽地闪过一道亮光,木子影一把将黎洇的身子捞了起来,让她双腿盘在自己腰间,整个坐在了自己大腿上。      黎洇立马因为这坐姿疼得痛呼一声。      木子影固定住她的腰肢,轻笑道:“好了,你现在可以随便胡闹了。”      黎洇,“……”       30、浴池风景   两人抱作一团,似缠绕成了一个整体,律动颠簸了百十下后,木子影禁锢着黎洇的腰肢,密集而发,于最后关头之际,猛地抽身而出,□喷在黎洇的双腿间,暧昧而淫靡。      待气息平稳下来,两人仍旧紧紧缠抱着。      黎洇被折腾得够呛,软软地瘫在他的怀里。      “子影,我不会怀孕罢?”黎洇有气无力地问,小手在他胸前顽皮地摩挲着。      木子影的声音还带着残余的沙哑,低笑道:“不会,种子没撒进去。”      黎洇低头扫了一眼腿间的黏稠,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羞愤地抱着他的肩膀使劲儿啃了几口,恨恨道:“以后我若出了事,我铁定拉你陪我一起!”      木子影扯过她的肚兜仔细帮她清理腿间的秽物,闻此只无奈地勾了勾唇,“是,凡事有我给你垫背,你放心就对了。”      “喂,那是我肚兜!弄脏了我穿什么?”黎洇瞪眼瞧着他手中的东西。      木子影不以为意,“等我洗干净再还与你,反正是穿在里面,先将就一下。”      黎洇极其不满地剜了他两眼。      简单套了件外袍,木子影抱着黎洇去了浴池。因着敬仁帝尊国师为上宾,这浴池与敬仁帝专用御池的温泉之水相通,单手扭动池中丹顶鹤的颈脖,便有温泉活水从里喷涌而出。      黎洇见到这浴池的奢华后,心里羡慕嫉妒,宫中有这等待遇的除了父皇母后,便只是木子影了,连身为公主的自己都没有。      木子影抱着黎洇淌入水中,见她一脸不平之相地瞅着浴池,给她揉搓身体之际,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蛊惑道:“这浴池太大了些,也过于奢华,你若是喜欢,这地方便留给你,你什么时候想来都成。”      “我想将这浴池搬到以后的公主府,成不?”黎洇嘟了嘟嘴道。      “呵,你说成不?这温泉乃是从皇林山一路引至皇宫里的奢侈之物,其间耗费巨大,公主府又离皇宫有些距离,你以为还能再引到宫外?”      “这有啥,我有一个小金库,富可敌国!”黎洇手一扬,笑哈哈道,眉宇间皆是得意,明艳不可方物。      木子影看得微怔了怔,一低头又盖住她的唇,缠绵地吻了起来。      “唔……”黎洇挥手表示抗议。      抗议无效,最后木子影又把她压在浴池便狠狠要了一次,似乎那一池清水也跟着变得浑浊起来。      刚刚开荤的男人精神力总是很旺盛,可苦了黎洇,最后趴在床上死活不想动一下,连手指都软绵绵地垂下。      两人相拥而眠,快至天明时,木子影才用被子密密实实地裹着她,携着她的衣物,将黎洇扛着送回了行宫。      黎洇觉得自己跟木子影就像是话本里偷偷幽会的小姐和书生,最后有情人私奔了,终成眷属,也有被父母发现的,最后软磨硬泡,终是成就一桩美好姻缘。而她跟木子影日后的结局又会是如何呢?会不会如话本子上的故事一样,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想着想着,黎洇便累得睡着了,或许,梦中会有木子影。意识模糊前,黎洇如此想到……      国师于祥云寺遇刺一事在民间一时闹得沸沸扬扬,那刺杀国师之人此时若不是在狱中接受拷问,怕是早已被百姓的口水星子淹死。      早朝上,敬仁帝拍案而起,龙颜大怒,誓要捉到这幕后凶手。      “伤害国师便是要毁我大昭国的国运,其心实在可诛!”敬仁帝下令严查刺客,怒然挥袖而去。      御书房内。      木子影被赐了软座,放眼整个大昭国,实乃独一无二的殊荣。      “令国师大人受惊了。”敬仁帝黎若乾歉疚道,“朕听从国师的意见撒网捕鱼,奈何鱼是上钩了,可惜捕到的却是一些不相干的小鱼。刑部已查出,刺客乃是盘踞在靖州的一伙猖獗的匪贼,能收买这群人来京都,周太师的权利大得让朕都不得不赞一声了。”      “皇上无需忧心,以往行刺都是暗里来,这次把他激到明面上,为的就是抓他的狐狸尾巴。从京都到靖州虽不远,但从收买匪贼,再到匪贼入京,必定留下了蛛丝马迹,皇上着手去查的话,周太师这条大鱼迟早会浮出水面。”      “国师说的有理,此事全仗国师出谋划策。”敬仁帝愁绪稍敛。见眼前之人不卑不亢,言语之间无丝毫惧意,心里隐隐生出几分不悦,但面上并未显露,思及这人身怀真本事,不可开罪,那份不悦很快便消了下去。      “皇上既封我为国师,身为臣子,帮皇上分忧也是应该的。”木子影面色淡淡道。      “此次祥云寺一行,洇儿那丫头给国师添麻烦了。”忽想起这几日身子不适、卧病在床的小女儿黎洇,敬仁帝叹了声气,“只怪朕平日里太纵容她,才养成了如今这副娇蛮任性的样子,国师多担待才是。”      木子影嘴角微扬,虽极淡极浅,却让敬仁帝心里纳罕至极,这人向来冷淡,不料竟也会笑。      “公主面上看着玩闹了些,其实率直天真,这几个月跟着臣习修身养性之道,好问勤学,臣瞧着极为喜欢。祥云寺刺客一事,公主是忧心我,这才莽撞地冲了过去。”      听到喜欢二字,敬仁帝竟从国师脸上看到了一种微妙的表情,心里不由一震,一种诡异的猜测顿时生了出来。      “朕听罗少将说,当时是韩状元护着洇儿前去的。”敬仁帝观察着木子影的反应,慢悠悠道:“洇儿明年年初及笄,眼瞧着没几个月了,这婚事却还未定下来,当时那种境况中,韩爱卿既然能不顾危险保护洇儿,想必是对洇儿这丫头有意。朕觉得韩爱卿是个不错的驸马人选,国师以为如何?”      木子影似料到他的言辞,又似没有,表情微变道:“臣听闻当时公主是乘坐端王府的马车,与韩状元等人同去的,公主若是出了事,他们几人难辞其咎,韩状元护公主周全乃本分之事,臣以为皇上是多虑了。”      敬仁帝看了他片刻,忽地撸须大笑两声,“国师所言极是,是朕想差了。”与此同时,心里已有了计较,过了稍许,郑重问,“以国师之见,像洇儿那种性子该配何人才种算才算良缘?”      木子影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皇上的家事,臣怎可妄言。”      敬仁帝才起的一丝欢喜化为疑惑和不确定。这木子影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对洇儿有意思,可是他的话又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误解。他的态度便如以往一样,真假难辨,让旁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国师能掐会算,朕问问国师的意见也不为过,国师直言无妨,无需顾虑其他。”      木子影想了想,回道:“这些日子相处,臣大致也了解了公主的性子,不过臣一向不过问朝中之事,是以对朝臣不甚清楚,大臣之子更未接触过。但若单说何人配公主,臣以为此人定要性子沉稳、包容百川,公主容貌娇美,驸马的相貌最好也不要落了下乘。另外,从皇上的角度看,驸马还应有学识才干,能为皇上所用,成左右臂膀。”      敬仁帝越往后听越是啧啧叹气,同时具备这些条件的男儿何其少。      “朕觉得韩沐诩不错,大多条件也附和,国师觉得怎样?”敬仁帝询问道。      “韩状元看似不错,但此人涉世尚浅,性子不算沉稳,与公主相处之间必有摩擦。”木子影不紧不慢地分析道。      “……罗少将军如何?此人在祥云寺的时候国师该看到过,相貌刚毅俊朗,不仅性子稳重,还有一身本事。”      “臣以为此人缺乏才识,性子太直,与公主不相容。”      “……那礼部尚书之子左涵如何?此人很有才识,对人谦让有礼,性子也是温和。”      “臣虽未见过,但从皇上只言片语中已看出,此人温和太过,在公主眼里便是软弱之辈,公主定不喜此人。”      敬仁帝皱眉,目光飘浮几下,最终落到木子影身上,精明的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31、轰动京都   说到木子影此人,就连敬仁帝自己也道不出对他是个什么态度,想他泱泱大国的一国之君,以仁义美誉天下,尽管如此,三年前遭受百年难遇的大旱灾时,百姓还是怨声载道,甚至有人将此事归结到老天爷对现任帝王不满,是以有此惩罚。      情势最严峻之际,木子影忽然出现,设坛作法解救了旱灾。敬仁帝虽对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一直不以为然,可百姓并不如此,经过那事儿后,百姓显然将木子影奉为神明一样的人物。      敬仁帝不过是顺应民意,这才封了国师这个虚名。木子影并非神明,敬仁帝无比确定这一点,而这些年的试探和观察,又让敬仁帝万分肯定,此人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为己用,可安邦定国,拔除周太师在朝中的势力股亦不无可能。这几年,木子影的态度一直不冷不淡,几乎不插手朝中之事,这些敬仁帝都看在眼里。他还敏感地发现,木子影对万事冷漠,却独独对周氏一族有些上心,似极其不满权利熏天的周太师。敬仁帝正是抓住这点,几番恳求后,木子影最终答应帮着出谋划策,一起对付周太师。      “此人心术不正,放之任之,迟早祸害江山,更殃及百姓。”木子影当初说了这么一句话。      敬仁帝也曾想,究竟有什么法子,能让这种清冷高傲到骨子里的人心甘情愿为自己所用,此人无亲朋好友,孑然一身。直到方才,他方豁然开朗。木子影虽被封为国师,但他不是僧侣道人,他是可以娶妻成家的!      待人退下后,敬仁帝端坐许久,品着李公公奉上的茶水,心里那决策越发清明起来。      “李栓,摆驾凤鸾殿。”敬仁帝将手中才啜了两口的茶水置于一侧,起身整了整龙袍。      大内总管李公公李栓忙喏声,跟于其后。      敬仁帝驾到的时候,薛皇后的凤鸾殿还有个旁人。      当敬仁帝看到两个女子一前一后朝自己福身行礼,双手下意识地朝那女子伸去,作势要扶,抬到一半时猛一顿,改扶正前方的薛皇后。敬仁帝眼中愧意掠过,好在两人垂着头,并未注意到他的动作。      “在朕面前就不必多礼了。”敬仁帝携着两人的手走至上座。坐定,好奇地看向柔妃,笑问,“爱妃怎的想起到皇后的凤鸾殿了?”      “妾看姐姐近日无聊烦闷,这才过来陪着小坐一会儿,本来正准备离开的,哪料皇上却在这个点上来了。”柔妃淡笑,声音软柔好听。      “是啊,臣妾缺个能说贴心话的人,柔妃妹妹见臣妾烦闷,特意抽了空来陪臣妾。”薛皇后附和道,笑意浅浅,朝侍女洢水吩咐道:“再去添些茶水来。”      敬仁帝左右两人,一个大方端庄,一个柔情似水,在小户百姓看来,便是娇妻美妾皆有之,生活美满幸福。      敬仁帝欣慰地点点头,良久才轻吐了句,“如此甚好,甚好。”那目光却渐变深邃,让人一眼瞧不到底。      “皇上来臣妾这儿,可是有事相商?”薛皇后问。      敬仁帝笑,“敢情在皇后眼里,朕每回有事才来皇后的凤鸾殿?”      薛皇后闻言微一怔,嘴角勾了勾,“臣妾一时失言,皇上莫怪。”      敬仁帝偏头看向柔妃,顿了顿,道:“爱妃先回去可好,朕有些事需要跟皇后单独商量一下。”      柔妃只略微一顿便轻笑着应道:“本来就是准备走的,若不是皇上您突然来凤鸾殿,妾这会儿都回拢云殿了。皇上既然有事同皇后姐姐说,那臣妾先行告退了。”      闻敬仁帝嗯了声,柔妃盈盈一拜,转身离去。      敬仁帝看了门口那背影几眼,等人走远了,才拾起薛皇后的手,“这些日子政务繁忙,没能时常来看玉儿是朕的过错,日后一得空,朕便来凤鸾殿陪玉儿可好?”      玉儿是薛皇后的闺名。薛皇后闻此言,羞赧地低笑着看他,“皇上,都老夫老妻了,哪里需得着天天腻在一起,当臣妾还是那十五六的小姑娘么?”      敬仁帝哈哈大笑起来,“朕永远都记得玉儿十五六的样子,即便是现在,玉儿仍旧有着不逊于当年的风采。”      想起当年的相遇,敬仁帝复杂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柔情。      陪着薛皇后小坐几刻后,敬仁帝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握着薛皇后的手问,“眼见洇儿就快及笄了,不知玉儿心里可有驸马人选?”      “皇上看人一向比臣妾准,臣妾觉得,只要洇儿满意,驸马是谁都不重要,臣妾只希望洇儿日后开开心心的。”      敬仁帝心里突地跳了一下,见她表情无异,只当自己想多了。“此人自然要洇儿自己看上了才作数。”敬仁帝和道。      “……不知洇儿近日跟着国师学习得怎样了?”片刻的沉寂后,敬仁帝突兀地问了这么一句。      薛皇后早知道黎洇那些小心思,怕敬仁帝看出什么,只镇定地回道:“国师大人素有本事,洇儿每日按时拜访国师,习修身养性之道,近日性子收敛不少。”      敬仁帝若有所思,悠悠道:“国师天人之姿,洇儿又是个好以貌取人的,两人相处必然融洽。”      薛皇后听到这话,心生怪异,试探地问了句,“但是两人毕竟男女有别,若是有下人乱嚼舌根,臣妾怕洇儿的名声会受到影响,皇上,要不别让洇儿去扰国师了?”      敬仁帝抚慰般拍了拍她的手,“玉儿多虑了,何人敢在背后妄论国师大人。洇儿那娇蛮性子更是没人敢惹,这孩子野着呢。”      “还不是皇上跟臣妾惯出来的。”薛皇后小声道了一句。      敬仁帝捋须朗笑几声,“统总就这么个女儿,惯着一些也是无妨的,洇儿如今不照样养得好好的。”      薛皇后笑了笑,摇头不语。      “其实,朕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驸马人选,不过此人淡泊名利、心气甚高,洇儿若对他有意,恐要花费一番功夫了。”      “哦?不知皇上说的何人?”      “依洇儿自己来看,便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时下有两件轰动京都的大事,一则国师木子影在祥云寺讲道时差点被刺客所伤,另一件事丝毫不逊于此。      据当日有幸在祥云寺观得国师天容的百姓说,国师木子影比传言中描述的还要俊美十分,丰神俊朗,灼灼其华,像雪峰颠上神圣的雪莲一般遥远高雅、难以触摸,可正是这么个仙儿似的人,居然当众坦言,他同其他人一样,日后是会娶亲生子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京都里的人几乎都得知了此事。一开始还有人无法接受,心道:神明一样存在的人怎可像凡人一样娶妻成家呢?可是众人说得多了,那方向头渐渐转了向,开始讨论起,大昭国有何奇女子可以配得这人。众人纷说云云,没个定断,但其中提得最多的无非是京都里当下的两个第一:京都第一才女黎雨熙,京都第一美人——当朝的黎洇公主。      绝尘宫里的两人浑然不知,悠闲自得。      “喂,子影,晾衣晒被的活儿还要劳烦你这个国师大人自己做,未免太寒酸了些罢?”黎洇坐在小杌子上,仰头看着那正忙于晾晒床褥的男子,越瞧那人的样子,越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比她那颗明月珠还宝贝。      木子影将手中床褥对折搭在麻绳上放好,侧头看过去,发现小丫头正拄着小脑袋盯着自己,双眼晶亮有神。      “每两日会有专门的宫女太监到绝尘宫来,收换洗的衣物和床褥被套,只是——”木子影瞅了一眼黎洇,又瞄了瞄刚刚搭好的床褥,那意思不言而喻。他原来想的是干脆将这褥子毁掉然后扔了,可事后一想,木子影便有些不舍了,将那日脏掉的床褥塞到角落里存放了几天后,最后还是自己拿出来洗净晒干。      黎洇通红着小脸奔到木子影面前,将眼前的庞然大物一把拽到晾起来的床褥后面。      “作何?”木子影饶有兴致地问道。      黎洇双眼泛光地盯着他,忽地咧嘴一笑,双手迅速攀住他肩膀,双腿再借力一蹬,最后牢牢地缠在木子影的腰间。      “我想亲你啃你啦!”黎洇抛出一句,抱着木子影的脑袋,在他的唇上和脸上又啃又咬,印下一个个口水吻。      木子影低笑一声,环住她的臀儿往上提了提,方便她更好地作案。      远处看着,晾晒的床褥下只露出一双丝绸白锦靴,似定住了般,牢牢地站在那儿。风吹过,床褥被掀得最高时,能捕捉到一小块粉色裙摆,同那月白色长袍紧挨在一起,随风追逐嬉闹。      两人正是情浓时,宫门处忽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有宫女小心翼翼地禀告道:“国师大人,奴婢奉皇后旨意,请公主去凤鸾殿。”说话间,一双好奇的眼偷偷地从门缝隙往里瞅。      木子影半阖的眼猛一睁,眼中情~欲褪去大半。       32、意外之喜   黎洇从陶醉中拔了出来,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后吓得小心肝都差点跳出来,惊慌地看着木子影。      木子影只淡淡笑了笑,摇摇头表示无事,拍了拍她的翘臀,示意她从身上下来。绝尘宫的宫门大多时候都是阖住的,木子影也不担心那小宫女看到了什么,他只是有些懊恼,方才居然没有察觉到宫门外有人接近,若来的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宫女,而是要取人性命的杀手……木子影不敢想象自己掉以轻心的后果。      黎洇有些不情愿地松开腿,从他身上慢慢滑下来,放轻了动作乖乖站在一边。      “跟我一块去看看。”木子影捏了捏黎洇的小脸道。      黎洇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走出这一小方天地,眼前便又是一片豁然开朗。      宫门口候着的宫女洢水透过门缝隙偷偷瞅了几眼,因为害怕被里面的人发现,没敢细瞅,所以确实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进来细说。”宫门里侧传来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洢水的脸蹭地一下红了起来。凤鸾殿里其她姐妹得知自己有这个差事时,个个眼红地看着她,有个姐妹私下里还央求着要跟着一道来,洢水自不敢应下。宫里的人都清楚,除非上头有命令,不然私自来绝尘宫近乎于违反宫规,杖责是少不了的。      怀着万分小心,洢水轻推开宫门走了进去,一直低着头,待看到跟前的一双白色锦靴,头又下意识地低了几分,好像自己这等身份的人看上那人一眼都是亵渎。      “你方才说,有何事?”出声的是个女子,洢水这才发现,白靴后面紧跟着一双做工精致的簇团绣花鞋,这熟悉的声音她们当下人的几乎都听到过,骄横的,打趣的,发威的,此时却多了一丝柔和,洢水心道:果然和国师呆得久了,公主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回公主的话,皇后娘娘特命奴婢前来寻公主,说是找公主问些事儿,皇后娘娘这会儿正在凤鸾殿等着公主。”洢水恭敬回答道。      黎洇疑惑地嘟囔,“今儿个请早安的时候母后怎的不说,究竟何时非要叫我此时前去?”      “公主直去无妨,没读完的经书等回来继续。”木子影道。      黎洇见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心里不禁偷笑了两声,是谁方才被她啃得呼吸渐变紊乱,脸色渐转绯红,这会儿可真个高不可触圣洁高雅的天人。      “我这便去了,子影师父可要记得给我留着门,等见完母后,我便继续回来学习。”黎洇意味深长地道了句,朝他眨了眨眼。      木子影嘴角微勾,“早去早回。”      洢水听着这清凉温和的声音,倒没往细里想,只觉得自己光是听他说话都觉得仿佛身在云雾之中,这一次回去怕是要被那些姐妹们嫉妒了。      “前面带路。”黎洇态度微转,又恢复了公主的盛气凌人。      洢水转头之际,飞速地看了木子影一眼,眼中掠过惊艳,一直到了凤鸾殿外,身体都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母后,有什么大事非得这个时候唤儿臣前来啊?儿臣方才跟着国师学习,正在兴头上呢。”黎洇见薛皇后面露笑意,似遇到什么喜事,自己的心情也一下子飞扬起来。      “洇儿,你父皇方走不久。”薛皇后笑道。      黎洇顿时了然,撒娇般地轻哼了声,“原来父皇还惦记着母后啊,我道父皇公务繁忙,一天到晚都抽不开身。”      “你父皇以前不也常来宫中看母后么,只是近日实在没有时间,洇儿还小,有些事你不懂,不要随便对你父皇有所怨恨。”薛皇后对黎洇的抱怨不以为意,笑着劝道。      黎洇微微垂头,掩住里面的情绪,只低声道:“儿臣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或许比母后看得还通透。”      薛皇后愣了愣,笑着岔开了话题,“别说这些了,母后找你来可是有正经事儿要说的。”      “母后要说何事?”黎洇也不想坏了母后的好心情,抬头之际已是兴趣盎然。      薛皇后点了点她的鼻头,扫视周围一圈,殿里的下人会意,悉数退了出去。      “这么神秘。”黎洇嘀咕一句,这下子是真的给激起了好奇心。      等殿里只剩下母女两人,薛皇后细细端详着黎洇的脸蛋,表情越发柔和,“洇儿越长越美了,母后还真是舍不得洇儿嫁人。”      “儿臣也舍不得母后,要不儿臣以后干脆不嫁人,只守着母后得了。”黎洇嘻嘻道。      “得,那洇儿还是赶紧嫁了罢,母后日日见到你这么个小捣蛋,心里可受不住。”薛皇后笑得更欢。      黎洇细心地发现,自己的母亲眼角已有明显的两道皱纹,笑的时候那皱纹格外显然,忽然眼睛有些湿了,黎洇忙低了低头,装作一副不悦的样子。      “洇儿,你跟母后说句实心话,你是不是真的看上国师了?”薛皇后怕她害羞,特意压低了嗓音。      黎洇身子一僵,暗道:难道是母后发现了什么?      “……儿臣确实是对国师有意。”沉默了稍许,黎洇咬了咬牙道。      薛皇后呵呵地笑出声,黎洇心里极为纳罕。      “洇儿,你父皇说了,不能以公主身份逼迫国师,他若对你无意便算了,若是——”      “若是儿臣能让他对我有意,母后和父皇便答应国师当儿臣的驸马么?”黎洇又惊又喜,迫不及待地接了薛皇后的话。      薛皇后看她喜极的样子,淡笑着点头,想起敬仁帝走前吩咐的话,又意有所指地加了句,“国师能不能做洇儿的驸马,全看洇儿自个儿的本事了。”      “多谢母后成全!”黎洇乐了,挽着薛皇后的胳膊,一个劲儿地在她怀里蹭。      “洇儿自己高兴就好……”半响,薛皇后才回了句,无奈地揽着小女儿的胳膊,收入怀里,“这么大了,还跟小时候一样样儿的,就爱在母后怀里撒娇。”      黎洇抬起脑袋看她,笑眯眯地问,“母后不喜欢儿臣撒娇么,不喜欢的话日后儿臣可就规规矩矩的,跟大哥那个呆子一般了。”      薛皇后闻言笑骂道:“小泼皮,母后什么时候嫌弃你了,訾儿要是知道你在背后说他坏话,看他日后还替你说好话不?”      “大哥最疼儿臣了,去年生辰还送了儿臣一套上等的墨宝。儿臣这不是怨他不来看儿臣么。”说到黎訾,黎洇的小脸变得丰富多彩起来。两人长大后见面次数渐渐变少,尤其是前年黎訾成亲,娶了太傅之女裴瑞卿为太子妃,两人见面更是少了许多。但是有一点从未变过,黎訾待她还是如小时候一样疼爱。      这兄妹俩的感情,薛皇后一直看在眼里,心里颇为欣慰。人至她这个岁数,最盼望的事莫过于拥有子孙满堂,夫妻和睦。她一直就不是个贪心的人,现在所拥有的东西已经足够,无需再贪图别的。等到日后訾儿顺利登基为帝,她这一生也算圆满了,至于其他的,她早便想透了,求不来的便不去勉强,人这一生哪能一件事都不做错。      “母后,儿臣明日想去看看以后的公主府。”黎洇没想到木子影和自己的事儿这么容易就成了,心里欢快得不行,以前令她烦躁的公主府现在让她不由地产生了几分憧憬。      “母后陪洇儿一同去瞧瞧。”      “不必了,大老远的路,儿臣不想母后经受这折腾,母后指个识路的太监或宫女给儿臣,他们带儿臣去就好了。”黎洇立马道。      “……也好,记得把赵朗带上,上次虽未护好你的安全,但这人武功底子委实不错,人也忠心,以后就派到到洇儿的公主府里干事。”薛皇后道,看着黎洇那高翘好看的鼻梁,眼里有片刻的迷惘。      黎洇离开凤鸾殿后,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忽然悲从中来,母后,这些年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黎洇生得像薛皇后,独独那高而翘的鼻梁像足了敬仁帝。       33、往公主府   黎洇要出宫去公主府一事已准备妥当,有碧枝和月容以及侍卫赵朗随行,卷云等留守行宫。      木子影听到这话后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黎洇站在他面前,下巴微扬,小模样傲极了,娇哼了声,“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想啥,我告诉你,要不是母后老早就催我去看看自己的府邸,我才不会在这个空档上去呢,你可别多想。”      木子影呵呵笑了两声,不置一词。      黎洇看了愈发火大,“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欲盖弥彰的黎洇还欲继续说些什么,脚步却忽地一踉跄,一只大手拽着她的胳膊往前一拉,小脸立马对上那张温和而笑的脸。不知何时起,眼前这人对着她的时候笑容愈多了,淡淡的又满含宠溺。      “解释什么,我又不会取笑你。日后我娶了你,自是要同你一齐入住公主府的,你先去看看也好。”木子影轻笑道。      黎洇顿时羞赧了,红着耳根子问,“木子影,你是不是跟父皇说了什么,不然他怎的忽然看上你,准你做我的驸马了?”      “洇儿难道不知,身为国师的我能掐会算,近乎天人,想要当你的驸马还不是小事一桩。”木子影语带戏谑,隐隐透出几分自得。      黎洇立马啐了他一口,“你当每个人都会傻乎乎地着你的道呢,跟你处的这几个月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就是会念念经讲讲道,也就别人把你当成个仙儿,我才不呢!”      “乖徒儿,我难道长得不像仙人?”木子影眉梢一动。      “仙人会厚颜无耻地抱着我这么个大凡人么?”黎洇朝天翻了个白眼,嘴角却上挑着。      木子影先是一怔,接着大笑出声,当即拥着黎洇往院子角落的那棵大槐树而去。      看着眼前这个从树枝桠上高高吊下来的东西,黎洇傻了傻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做的?我居然不知道!”声音里难掩惊喜。      木子影扶她坐上去,“不是老跟我抱怨这儿太无聊了么,以后你可以在这荡秋千。”话毕,在已经坐稳的黎洇后背上一推,秋千轻轻荡了起来。      黎洇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似那窜窜银铃作响,清脆悦耳又带了一分甜糯。      木子影看着笑靥如花的小丫头,眼底越发温柔。有多久,心里没有这般过了,平静却又满足,许多烦心杂事统统抛至一边,再不用去管。只是,心里有些恨已经扎了根,不将它完全拔出的话,他没可能毫无顾忌地跟着她……过她向往的幸福日子。      “子影,这秋千的绳索太糙了,握久了手心疼……”抱怨的声音响起。      “……那我下回在上面缠上几层纱布。”木子影回道。      “还有这个坐板,太硬了,硌得慌。”      “下回我会垫上软垫。”      “这高度有些低了。”娇气的声音。      “嗯,下次我会调稍微高些。”      黎洇忽然安静了,撇了撇嘴,红了眼眶,近乎刁钻地问,“我这么刁蛮任性,你怎么受得了?”      “没办法,我就喜欢你性子,而且我都被你强了啊。”木子影低笑出声。      黎洇一下停住秋千,转身就抱住他的腰身,嚎啕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威胁道:“以后你要是负了我,我一定要剥了你的皮!”      木子影揉着她软而顺的发丝,“随你,我人都是你的了,身上的皮自然也是你的。”      黎洇破涕而笑,这人怎的越发没个正形了,以前怎么就觉得这人清冷得像个圣人呢。      公主府现已完工,府邸中亭台楼宇、假山园林无不设计精妙,通观下来,其气派华美可媲美京都里最风光的端王府了。      端王妃素来不喜薛皇后以及她的这个娇蛮的小女儿。无意间路过几次公主府,看到那府邸派头,心里更是妒忌。若是她的熙儿有个公主的名头,现在这一切都是熙儿的,说到底当年的事她还是无法释怀,但是换了别人,哪一个又能释怀?虽然近年来,端王爷愈发不待见她们母女,但好在他还有黎舟方这个出色的嫡子,端王对他也是颇为喜爱的。老来有所依仗便好,如今她也不奢求什么了,只盼舟方这孩子有出息些,熙儿也能风风光光地嫁到韩府。韩沐诩那小子自幼是她看着长大的,熙儿嫁给他准没错。不出她所料的话,凭韩沐诩的才华,日后必定官运亨通,有这么个女婿,自己脸上也有光。      黎洇去了公主府的消息没多久便传到了黎雨熙的耳里。因着上回祥云寺的事,她和大哥黎舟方被端王爷狠狠训斥了一番,若是黎洇真出了事,而他们几个擅作主张带黎洇去的人便难逃罪责。黎雨熙心里只觉万分委屈,黎洇怎样干她何事!若不是当时她自个儿要冲进去送死,哪会发生后面的事儿。更可气的是,她的表哥竟然追着那小贱人进去了!      “母亲,听说洇儿去公主府了,我想去探望一下堂妹,顺便跟洇儿道歉。”黎雨熙目光润润,垂头道。      端王妃一向疼爱自己的女儿,身为她的娘岂有不了解她的道理,熙儿性子朝她,太过好强,道歉是假,想必是想去瞧瞧那公主府何番模样。不想熙儿跟她一样还念着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端王妃果断地拒绝了。可是她却不知道,她的言行举止早就深刻地影响了黎雨熙,致使她这些年来一直怀着那份不甘,认为黎洇的一切都该是她的!      “母亲,女儿真是去道歉,前些日子我如被父亲禁了足,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只想出去走走,女儿素有分寸,母亲还不了解么?”黎雨熙软磨了许久,端王妃只得无奈答应了,但却让黎舟方陪着一同前去。黎雨熙心里不满,面上却没说什么。      黎洇一路驶向公主府,心里隐隐期待起来。日后她和木子影就要住在那儿,这让她多了许多念想和盼头。及至公主府大门口,马车停下,黎洇未料一掀开车帘子便看到了不想见的人,那张笑嘻嘻的脸一下敛了起来。堂哥黎舟方还罢,黎雨熙那副面孔,她看着就来气。      “公主。”黎舟方上前一步道。他心里对上次的事也有愧疚,虽然韩沐诩救下了公主,但总归是他们几个带公主去了祥云寺,若是追究起来,难逃罪责。“我同熙儿听说你出宫来了公主府,特意来这等你,想为上次的事道歉。”      “堂哥太客套了。”黎洇笑着回道,“这事儿可不是你的错。”说罢,瞄了一眼身后跟着的黎雨熙,道:“怪只怪堂姐口舌生花,说得我极想去瞧瞧。再说,后来不也没事。堂哥万莫自责,这事儿委实与堂哥无关。”      黎雨熙听了这话,脸色十分难看。这不是明摆着把罪责往她身上推么!      黎舟方叹气,这两个丫头之间的不对劲儿他也看出来了,只望洇儿别跟熙儿一般见识。      “堂哥快跟我一道进去看看,母后说这公主府修得很美呢!”黎洇打破了方才的尴尬,笑呵呵地邀黎舟方一同参观,完全当他身后的黎雨熙不存在。      黎舟方无奈一笑,只得跟着黎洇,走到那朱红铸铁大门时,回头朝自家妹妹递了个眼神,示意跟上。      黎雨熙咬着牙上前,远远看着就像是两人的随行丫鬟。碧枝和月容则跟在几人身后,专门只落了黎雨熙小半路。      待见了里面的风景后,黎雨熙更是气得差点咬碎一口牙。这都赶上她父王的端王府了!父王可是和皇伯伯一母同胞的兄弟,她不过一个投了好胎的小小公主,日后的儿子又不是皇姓,凭甚拥有这等待遇!      黎洇素来喜好走动,脚力好,但黎雨熙比不得,她一向碎步而行,仪容端庄规矩。是以当黎洇兴奋地逛完整座公主府后,黎雨熙的脚底已经磨出了几个大水泡,却偏生不能叫别人看出她礼仪不端,只得咬牙紧跟着前面说说笑笑的两人,渐渐地就落了一大截路程。      等到终于出了府,黎雨熙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可是才出公主府大门口,便看到了令她吐血的一幕。      黎雨熙红着眼,瘸着腿跑上前,尖叫着将那一对搂抱在一起的男女分开。      “黎洇,你这贱女人!你抢了我别的东西不说,连我的未婚夫你也要抢,好不要脸!”黎雨熙声音尖锐,伸手就朝黎洇的脸上扇去。      韩沐诩回过神来,连忙松开黎洇,挡住黎雨熙的手,往后推了一把。黎雨熙双脚早已累得虚软,虽然只被轻轻搡了一下,身子还是往后一踉跄。其余人反应过来,碧枝和月容忙上前护住主子,瞪着那撒泼的女子。      “熙儿,胡闹什么,瞧你像什么样子!”黎舟方怒斥一句,忙把自己妹妹扶住,歉意地看了黎洇一眼。      方才黎洇不过是一出门走得急了些,一下撞在了迎面而来的韩沐诩身上,韩沐诩下意识地扶了一把,黎雨熙正是看到了那一幕,当时候脑子里嗡嗡而叫,也再顾不上礼仪端庄,早把黎洇看成了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黎舟方半拖半拽地带走了黎雨熙。那女子回头,大哭着吼道:“别以为祥云寺的时候表哥救了你就是喜欢你!”      黎洇疑惑地看向韩沐诩,见他面色尴尬,声音低低沉沉道,“是罗少将军的意思。国师杀人本来只是无奈之举,但是传出去终究对他声誉不好,那件事当场就被罗少将军严令封锁了,外人问起的话只说是我杀了刺客,救了你……”      34、京中流言   黎洇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是木子影救了她,如今反而碍着木子影的身份把这事冠到了韩沐诩的头上,弄得她心里怪怪的。      “我瞧着堂姐似乎对我俩有啥误会,韩大人还是找个空档跟她解释解释罢,省得她将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倒。祥云寺一事本也与你无关,只是日后有人问起的话,还望大人噤口不言,想必以大人的身份,没人敢大着胆子非要从你口中撬得什么。”      这番话隐隐透出些许不悦。      韩沐诩心里苦笑一声,他也不晓得自己究竟为的什么,别人问起此事时他的确可以推脱不说的,可是他仍旧按着罗绍明的话讲了,心里在期待什么?希望救黎洇的那人就是他?      “我会同表妹解释的,你别担心。”他回道,话里带了一丝承诺般显得越发稳而有力。      黎洇奇怪地瞅他一眼,“我又何须担心,难不成她能跑到宫中要我好看?该担心的反倒是韩大人你罢?你俩个从小青梅竹马,天定姻缘,可别叫堂姐对你误会太深,省得日后府中安生不得。”说完这句讽刺的话,已欲转身上马车离开。      韩沐诩在身后急急解释了一句,“我跟她只是因着沾着亲戚关系才亲近了几分,不是公主想的那般。”      “你们的事与我何干?”黎洇随口应了句,手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侍卫赵朗朝立在公主府门口的韩沐诩点点头,驾车离开。想来韩大人特意来公主府一趟是找世子黎舟方有要紧事要说,未料世子和郡主皆走,这人却缠着公主说了许久的话。莫非韩大人是特意来找公主的?赵朗深知自己下人的身份,不欲多想,很快驶着马车走远。      韩沐诩看着那华丽马车连同着轱辘之声渐渐消失在眼里耳里,心里只觉空落落的。想起先前表妹的丑态,对黎雨熙的欣赏一下减了许多。      这些年他和黎雨熙因着两家的关系见过数面,深觉自己对此人还算了解,这个表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是温婉大方,哪知今日竟叫他看到如此丑陋一面。到底是一时的失态还是本性如此?恍然忆起上回去端王府里听到的那清越琴音,能弹奏出那样纯粹的曲子,岂会是如此不堪之人。      韩沐诩于原地顿了顿,扫了一眼身后的偌大府邸后,转身去了端王府。      黎舟方带着自己不成器的妹妹回了端王府,只字未提方才之事。毕竟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若是被母妃知道了此事,黎雨熙铁定讨不了好。但今日之事已让端王府失了面子。堂堂端王府的郡主像个泼妇一般对着公主叫骂,被有心人看到了还不知该如何利用此事。      “看看你,方才跟泼妇无异!咱端王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黎舟方狠斥道,命人将黎雨熙送回了闺房,好好看着。      黎雨熙当时不觉,这会儿却已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怪她那时腿脚酸痛,肚子里本已压了许多火气,看到两人搂抱的一幕自然是忘了其他,眼里只余相拥的两人,火气便一下子喷薄了出来。那泼辣样子落在韩沐诩眼里,还不知他怎样看待自己。黎雨熙不由忧心起来。在这个表哥眼中,自己是个稳重端庄的才女,他待一直是赏识多于喜欢,若非如此,他怕是半分不会与自己亲近的。她多年来建筑起来的贤淑温和如今毁于一旦,全拜黎洇那个贱人所赐。黎雨熙对黎洇的恨意越发浓重了。      丫鬟青水自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有些不对劲儿,压低声音凑近黎雨熙道:“郡主,韩大人来了府中,这会儿正拜见王妃。奴婢听送完茶水出来的沉秋说,韩大人不知跟王妃说了什么,王妃正发着怒呢。”      黎雨熙脸色大变,猛然起身,急急往正厅赶去。      “……姑母,侄儿知道说出这些话是为不孝,但是侄儿心意已定,还望姑母慎重考虑,侄儿感激不尽。”韩沐诩微垂着头道,做足了礼数。      “韩沐诩,是人都懂知恩图报。你扪心自问,没有我和你父亲,哪有你今日的成就?!熙儿哪里配不得你,竟让你说出日后绝不娶她之言!”端王妃气得单手一拍桌几,震得桌上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之声。      韩沐诩且惊且怒,他这些年受够了端王妃拿着往事压他。韩家是给了他一个韩氏公子的身份,但状元身份却是自己多年苦读才得来的,他将韩家二老当成自己的亲身父母来孝顺,自觉问心无愧,偏生这个姑母觉得是自己欠她的,合该娶了她的女儿,以此偿还恩情?      “我当姑母是敬重的长辈,今日才跟您提一下此事。不瞒姑母,姑母的意图侄儿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侄儿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地位低下,根本配不上表妹。以表妹郡主的身份,姑母又何愁寻不到好人家。”      “放肆!这是你一个晚辈该有的口气!这种事何时轮到你来插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由不得你!”端王妃拍案而起。这就是他看着长大的乖侄儿。人大了翅膀也硬了,考了个状元便不知自己什么身份,妄图跟她叫板,也太嫩了一些!      韩沐诩面色青白,朝她行了半礼,“等下次王爷在了,侄儿再行拜访姑母。”说完,已是脚步不顿地离去。      是他冲动了,不该这般直咧咧地跟端王妃摊明此事,应该采取更温和的手段。可是,今日一事让他愈发肯定自己不想娶黎雨熙。若说以前他还有些听天由命的无奈,这次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种不甘,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娶此人。对着一个从小当做妹妹的女子,如何成得了同床共枕的夫妻?他方才跟端王妃说及此事,就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若是端王妃真为自己的女儿考虑的话,就不该再坚持将黎雨熙嫁给他。      “表哥!”      行至回廊处,韩沐诩闻此一声,脚步顿了顿,终究有些不忍地回头看过去。      黎雨熙提了裙摆过来,眉目间早已不见了任何狠厉之色,一如既往温婉中透出几分小女子的天真。      “表妹有何事?”韩沐诩强压住心中怪异,声音如常。      “表哥方才跟母妃说了什么?”黎雨熙有些惊慌道,“今日之事确是我鲁莽了,不该冲撞了公主。我那时也是脑袋发昏,不晓得怎么就做了那等事,我……我一看到表哥你搂抱着公主,我心里就害怕,我害怕啊!”说到后面声音喑哑哽咽起来。      韩沐诩乍一听到搂抱二字,脸颊一红,看了她身后的丫鬟一眼,青水会意,立马退到远处候着。      “从小她样样都要跟我争,我本就是郡主,逊她一筹,为何她还是处处跟我作对,连你也要抢走!我是怕她连你也要抢走!”黎雨熙以袖掩面,嘤嘤低泣,梨花带泪。      若换了旁人,早已恨不能拥其入怀,好生安慰一番。可是,韩沐诩本就对她无意,加之今日她的举措令他实在不喜,这会儿只觉不耐,生不出丝毫怜惜之意,倒是听到她说黎洇会抢走一句话时,心里莫名跳动了几下。      “表妹慎言!这等事不要乱说,小心落人口舌。”韩沐诩声音微厉,隐含警告之意。      黎雨熙抽抽搭搭,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幽怨地控诉道“表哥居然亲口跟母妃说起我的不是,忍心要我受罚,表哥的心里竟不留半点情分么?”      “我没有提及此事。”韩沐诩打断她的话,心里烦躁不堪,见她一双眼已经哭得通红,又念起多年的情分,终有些不忍,放轻口气道:“回去好好歇着罢,今日你也累了。我有事先回去,改日再来看你。”说完,大步离去。      黎雨熙知道他火气已消,心里松了大口气。      端王妃并未将韩沐诩的言辞告知黎雨熙,只是心里已有些质疑自己的决定了。韩沐诩是个好归宿无疑,但若此人心里没有熙儿半点位置,熙儿嫁过去当真没问题?      却说公主府周遭环境幽静,来往之人亦不算多,可当时的事情毕竟落了人眼,没多久便是谣言四起,编造出来的故事那叫一个曲折回环。      帝后最爱的小公主与端王府的小郡主两女争一男,还当街对骂起来,当时场面颇为壮观,两人差点动手殴打。说到这个被争抢的男子,却是当下除了国师的第二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年纪轻轻便得了今年的状元郎,才华横溢,风采卓绝,是为许多女子心中的郎君人选。而这个男子似乎是对公主有意,两女骂架的时候可是牢牢护着公主。      敬仁帝听了这传言,脸色变了几变,心里好一番思量。另一个人听到这传言,隐有冰山崩塌之势。       35、坦诚相对   “洇儿,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木子影笑意浅浅,微微俯身,盯着那坐在秋千上的女子。      黎洇没来由地咽了咽口水,呵呵笑了两声,“子影,我发誓,我也不晓得怎么会传出这种谣言。”话毕,连忙从秋千上起了身,环抱住木子影的腰,在他怀里像只小猫一样蹭啊蹭,“我就走得太急了,不小心撞到了韩大人,谁晓得黎雨熙竟然发疯地当街乱吠,当时候周围明明没啥人的,哪料如今是各种谣言到处乱飞。”      黎洇可怜巴巴地瞅着他,她才受害者好吧,她很委屈的。      木子影心里那丝莫名的火气消了不少,抬手在她的脸蛋上轻轻摩挲着,眼睛微微眯了眯,慵懒而又危险,嘱咐道:“日后呆在我的身边,别到处乱跑了。”      黎洇自然是连连点头,在木子影面前的样子那叫一个乖,看着他稍缓的面色,黎洇脚尖一抬,脖子一仰,飞速地在他脸颊上落下啵的一吻,顺道留下一个口水印,承诺道:“别的男人哪有你好啊,我以后只看你一个。”      木子影心情颇好地扬扬眉,指尖忽地勾起黎洇的下巴,本是轻浮的动作偏生被他做出几分优雅的味道来,然后一低头便裹住了那小唇瓣吮吸了许久。      身在绝尘宫里限制诸多,好处却更多,比如此时,绝不会有不识相的外人闯进来打搅,而什么时候会有下人来送膳食和收换洗衣物那基本都是定时定点的。木子影做很多事可以肆无忌惮,自从两人关系越发明了之后,这种肆无忌惮表现得尤为显著。至于侍卫赵离,早就识相地遁出两人的视线,怕是没有一个当侍卫的比他更苦逼的了。      索吻索够了,木子影将黎洇搂入怀里,顺着她秀长的发丝。气氛温馨而和谐。      “这种谣言是不是有些麻烦?父皇会不会信以为真呢?”黎洇懒散地腻在他怀里,有些担忧地问道,小手在他腰间乱动,把玩着那系好的腰带。      木子影眼里闪着光,沉默了片刻才道:“是有些棘手。流言可畏,加之你父皇以前确有让韩沐诩做驸马的打算,我不得不防。”      黎洇将头往他怀里埋了埋,把自己发烫的脸藏了进去,觉得有些闷又拔了出来。她可不可以理解为,这人是在捍卫两人的幸福?不过,这次的谣言来得可真快,不晓得这究竟真的是意外,还是有心人为之。韩沐诩若是当了驸马,有谁会从中获益?黎洇有些想不明白,或者说是她多想了?      木子影将黎洇不断变化的表情悉数收入眼底,勾唇笑了笑,“看来洇儿也不是很笨,方才可是在想为何这谣言短短一两日便传遍了整个京都?”      黎洇抬头,笑得不怀好意亦带了几分旁人熟知的天真无邪,“你若以为我是只小白兔便大错特错了,不过现在,你后悔亦是来不及了,已经上了我的船,可容不得你反悔哦。”      木子影轻笑着叹了声,“看来我堂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大人也有失算的一天,瞧这样子,我是上了贼船而不知。”      黎洇手拽住他的衣襟往下一拉,凑上去在他薄唇上大力吮吸了几下,贼兮兮道:“上了贼船也是有好处的,我这儿可是准备了很多甜头。”      木子影心里发笑,小白兔以为自己是大灰狼,对着一只她自以为的小绵羊龇牙咧嘴,若是到头来发现这不是只羊,而是比狼还可怕的豺豹,不晓得这小白兔会作何反应。显然,木子影没有打算立马让黎洇认清现状,还是等她自己一点点发现的好。      “这事委实蹊跷,就算是发生在京都最繁荣的地段,流言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漫天乱飞,更遑论公主府还是在东南大街的中尾端,我觉得这次的事八成是有心人为之。至于这原因我倒没有想出。按理说,韩沐诩真做了驸马,旁人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听到最后一句,木子影心里仍旧有些不舒坦,有些事他也不打算瞒着这丫头,便道:“洇儿,别看这宫中一片和气,其实早有暗流涌动,有些不安分的东西早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黎洇听闻此话,心里难免一惊,看向木子影时多了分探究,“木子影,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的可不止一些。”木子影淡笑,拉着小丫头进了内殿,准备让这小丫头好好了解一下自己。他可不是外人眼里不惹尘埃的世外高人或仙人,见过会杀人的仙人么?他手上沾过的鲜血可不止一星半点。      殿中,四目相对。      黎洇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之人,内心极为复杂。惊诧、欣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意识。      “这样就吓着了?”木子影看她防备的眼神,不觉意外地戏谑道,伸手捏了捏她脸上最肥软的地方。      “朝廷的形势你竟知道的这般清楚,难不成这些年你不管世事的模样都是装的?”黎洇忽然就有些火大。      “非也,有些东西便是想装也装不出来,比如我这一身出尘脱俗的气质,这一张迷惑众生的脸,人都有愚蠢的一面,他们敬我为神般的人物,我可从未承认过。”木子影竟笑得眯了眼,温润中透出几分邪气来。      黎洇干瞪眼,自己这算是进了狼窝么?以前怎会以为她得了个大便宜,日后这人会听她使唤?!她这会儿很想骂人。      “对,我才是最大的蠢蛋!居然还认为你单纯无害!”黎洇低吼道,像只炸毛的猫。当然,她不会傻到把自己一开始不怀好意接近他的真相给说出来。      木子影食指勾了勾她的唇瓣,笑道:“你生的哪门子气啊,当初你怀着目的接近我,我可是一直没有拆穿。”      黎洇一张脸胀得通红,这算个怎么回事,怎么全颠倒了!      “你胡说什么,你身上有啥好处值得我接近,我可是大昭国帝后最宠爱的小公主,要啥没有,怀着目的接近你?真是笑话!”黎洇提高嗓音,试图用威严盖过心虚。      木子影不急不缓地接道:“那我可是大昭国敬仁帝乃至全国百姓最敬重的堂堂一国国师,要啥有啥,光是这身份就值得你接近,实乃事实。”边说边在她脸蛋上勾画揉捏,面带笑意。      这话对得还挺工整。      黎洇沉默了。她自觉经了后宫诸多阴谋把戏,早已练就一双识人不差的眼,可这会儿她才认清了事实,比起那些心机深沉的人,她还差得远呢。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黎洇问,眉头微皱。      “一笔勾销可好?”木子影抚平她额头的褶皱,声音轻柔,未答话反倒问了这么一句。      黎洇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带着目的接近他,而他则隐藏了自己鲜亮表皮下的许多东西,两人如今也算扯平。可是黎洇还是有些忧伤,沾沾自喜地骗了人结果发现反被骗,这种滋味可不好受。      “你将这些事打探得一清二楚,有何目的?别告诉我是太无聊一时兴起才干的事,我没有这么傻。”虽然两人有了一腿,不代表黎洇脑袋发昏得什么都相信他。这个人,阴着呢。      木子影没有马上答话,兀自倒了杯茶水,饮了两口后递给她。      黎洇习惯性地接过去,喝尽。事后不由一愣,有些恼火,将那杯盏砰得一声放回桌上。      “跟你说了,你可别太吃惊。”木子影先警示了句,方接着道:“周太师野心勃勃,敬仁帝表面装作不知,心里实则早就忌惮,周氏一族迟早是要淡出朝廷的,如今我不过是替你父皇办事罢了。”      黎洇闻之大惊,木子影竟是父皇的人!心里渐渐沉寂下来,如此的话她笼络木子影的决策究竟是对是错?      “父皇可曾暗示你做过别的事?”黎洇目光微暗,淡淡地问。      木子影不满地将她搂入怀里,低头在她嘴唇上啄了两下,“需得着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黎洇一时接受不了,眼前这人熟悉却又陌生。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只有这件事?没有其他事瞒着我了?”黎洇紧紧盯着他的眼,眼里闪过凶光,恶狠狠道:“木子影,你最好从实招来。”殊不知她此时就算是摆出凶恶的样子,言语姿态间也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亲昵来。      木子影微微顿了顿,一双眼愈发幽深起来,“自然不止这一件事。不过,洇儿你大可放心,我就算瞒着你什么,那也是为了你好。至于皇上让我做的事,只有扳倒周太师一事,其他的没了。”      黎洇没有说话,她是太震惊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本她就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现在她才发现,这丝不对劲儿就是两人各自怀揣的小心思。如今全部摊开来说,就跟一丝不~挂坦诚相对一般,这让她于尴尬中多了分害怕。对,就是害怕,黎洇在潜意识里觉得,她惹了个不该惹的人。如今想脱身已没办法了,因为她的一只手被他牢牢攥紧了手心里,挣脱不开。      “洇儿,不要怕我。”木子影勾了勾她的鼻子,目光如以往一般温柔,“今日跟你挑明这些事,就是不想再瞒着你,我们日后可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黎洇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或许,她从未完全放开身心地相信他。以往在宫里的日子让她习惯了对每个人都有所保留,哪怕是之前看似无害的木子影,她心里最深处都带着一种本能的防备,可是当木子影说出这番话后,她却觉得原先那丝戒备在一瞬间淡了许多。有什么事情似乎一下子想通了。      “……喂,木子影,帮我罢。”黎洇忽然掀了掀嘴角,双手一探,缠上他的脖颈,撒娇般地蹭了蹭他的脸颊。有时候不大胆试一试又怎么知道。      帮她?木子影微一怔,看着贴过来的小丫头,好像有些明白了,漆黑的眸子慢慢燃起一小把火,然后,他的手立马捧住黎洇的小脸,轻轻啜吻起来,渐渐转为吮吸,啃咬,吻得愈来愈深。      “唔……”黎洇挥挥手,瞪大了眼,她不是这个意思!       36、试探交心 黎洇的小脸红扑扑的,不是羞得,是气得,外加禁锢着她的这个男人吻的时间太长,叫她差点喘不过气儿。大口喘着气,一双雾蒙蒙的眼不忘剜上他两眼。 眼瞧着木子影的两只爪子探向她的腰带就要拉扯开,黎洇一瞪眼,将他的大掌拍开,“木子影,你作甚?!” 木子影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煞有介事道:“洇儿,你方才不是叫我帮你?难道是我听差了?” 黎洇有气没处发,“我何时叫你这般帮我了?!”刚觉得这人是个不简单的,这人便蠢笨地将她方才的话曲解成这种意思。 木子影停下动作,一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不解地问,“那洇儿这句叫我帮你的话到底是何意?” “你不是猜到我接近你的目的么?既然如此,你说我要你帮我什么?”黎洇睨他一眼,反问道,外加一丝丝鄙夷。 光顾着撒气的黎洇没瞧见木子影的眼里在这一刻盈满了笑意,等她再看过去时又是一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木子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状似自言自语道,“原来洇儿是这个意思,看样子是我自己想差了。只是……洇儿你平儿热情如火,方才那句话很容易叫我往那方面想。”说着说着便看向了黎洇,后面一句话显然是对她说的。 黎洇的脸没法再红了,适才已经羞怒得跟抹了红胭脂一般,哪里还能变得更红,可是心里那个羞那个气,于是二话不说就拾起他的胳膊,将那月白宽袖撸到上面,对准那胳膊上的肉一阵猛咬,咬得牙齿酸掉也不松口。反倒是木子影在一边看着皱了眉,伸出另一只手摸上她露出的一截白嫩玉颈,抚慰似的轻轻来回摩挲,然后还轻柔地鼓励了一句,“别急,你可以慢慢咬,没人跟你抢。” 黎洇咬着他的胳膊抬头看他,像只叼着骨头的小狗,死活咬着嘴里的骨头不松。眼珠子圆溜溜地转了两转,恶狠狠地盯着他,待回过味儿来,黎洇立即松了口,呸呸两声,嫌弃道:“硬邦邦的,咬得我牙齿都发酸了。” 木子影翘了翘嘴角,凑近了她,在她不解的目光下伸出了舌尖,在那粉嫩的唇瓣上一寸寸划过。 黎洇浑身一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慢慢转身,爬到了床榻上,趴下作死。 不多会儿,黎洇只感觉到周身被一层热气裹着,随之而来的是一具硬邦邦的身体,紧挨着那具硬邦邦的身体趴在了她的身边。黎洇身子不由一僵,往里挪了挪。 后颈上披散而下的发丝被一直修长宽大的手细心地拨到了一边,湿濡带着些许冰凉的唇在她的颈间印下几个吻,最后轻轻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粉色的吻痕。 黎洇疼得嘶了声,不情愿地把紧贴着被褥的脸拔了起来,异常不满地瞅着他,哼了一声道:“小人!我咬你胳膊,你就咬我的脖子。” 木子影脸上笑意浅浅,摩挲着自己在她脖颈间留下的印记,声音低沉而又柔和,“只是标了个记号,证明你是我的。你在我的胳膊上咬了可不止一口,想必那排小牙印可以留上很久,我挺喜欢的。” 黎洇瞪圆了眼,“无……无聊。” 木子影低笑出声,胸腔跟着微颤,因为两人贴得近,黎洇都感受到了他那几声压抑的笑,闷闷的,沉沉的,却格外的魅惑人心。 黎洇的双眼迷离起来,盯着那微扬的双目,从漆黑一片的深处看到漫漾而出的笑意和宠溺,黎洇不淡定了,嗷地叫了一声,一个翻身压在他的身上,俯瞰着他,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木子影不以为意,由着她恣意而为,“洇儿压着我,想作甚?” “防着你,免得你手脚嘴巴眼睛都不老实。”黎洇笑眯眯地解释道。 “这会儿不怕我了,嗯?”木子影淡笑着问了句,任她压在自己身上,小身板还扭来扭去的,大掌在她后脑勺上一下下地轻轻抚摸,就像在给一只炸毛的小猫顺毛。 黎洇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干脆将胳膊收叠起来,压在了他的胸膛上,小脑袋便拄在上面,懒洋洋地晃动着,“又不是洪水猛兽,为何要怕你。木子影,自个儿说过的话可要记清楚,你的人是我的,你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所以我叫你干什么,你都得听我的。” 不平等条约?木子影略一扬眉,点点头道:“成,洇儿想剥我的皮我都无话可说,更遑论其他。” 黎洇满意了,觉得是时候给点甜头,于是对准那轻勾起的薄唇吮了几下,然后离开。 “就这样?”木子影不太满足地挑了挑眉,“洇儿,你的小算盘是不是打得太响了,要我为你赴汤蹈火,自个儿却舍不得献身。” 黎洇眼珠子转了转,又伸出舌头在他唇边舔了舔。 木子影目光一暗,于她后脑勺处抚摸的手立马将她的脑袋压向自己,将那玩闹的小舌拖进了嘴里,好一番吮吸纠缠。怀里的女子挣扎了几下,从他身上差点滑落到一侧,木子影干脆抱着怀里的娇人儿在不算小的床榻上滚了几圈。 啃啃咬咬搂搂抱抱地过了许久,床榻上半坐着两个办成团儿的人。男子月白色长袍被扯出层层褶皱,腰间衣带松散,袍子欲落不落,胸前露出大片结实而白皙的肌肤,上面布满零零散散的小牙印,本就松垮的发垂落在肩上、褥上,加之那双半阖住的黑眸,有种说不出的魅惑。此时他脑袋正枕在一只屈起的胳膊上,另一只胳膊搂着面色红润的女子。女子外衫敞开大半,露出一处圆润的肩膀,红色绣莲肚兜裹住那高耸的峰,正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着,锁骨边爬满了一朵朵的紫梅,有些可怖。 黎洇喘着气儿踢了踢他的腿,“咬得我疼死了,身上这么多痕迹,要是被小人不小心瞧见了,以后我就甭见人了。” 木子影目光下移,在她肌肤上的吻痕上流连着,口气淡而温柔,“无碍,我这儿有药粉,擦了后保准无人瞧得出来。” 黎洇感觉他目光掠过的地方一阵火辣,连忙调了个身背对他。不就是打了几个滚儿,扒拉了几下对方的衣裳,顺道在他身上乱啃一气,怎的就这么累呢? “洇儿。”木子影轻柔地唤着她的名字。 “嗯……”快睡着了。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我办得到。” 黎洇在心里嗤了声,嘟囔道:“男人都这样,心情好的时候说的话比话本子上的台词都要动听,等到热情没了,甩甩脸,以前说过的话就跟吃了的东西一样,消化了几日后就排出去了。” 那细如蚊讷的声音被木子影 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有些怜爱地吻着她的后颈,凑近她耳边低喃道:“别的男人我不晓得,但是我说的话绝对可信,你可以相信一辈子。” 黎洇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望着某处的眼黑亮黑亮,没了半分困意。既然如此的话…… “木子影,你听好了,我要你帮我,我要大哥日后能稳稳妥妥地继承父皇的皇位,其他人休想觊觎半分!”最后几个字带着果伐的狠厉。 察觉到身后半响没有出声儿,黎洇不明意味儿地笑了声,“怎的,你也有怕的时候?” “你的心思我早就猜到八、九,何谈怕字。”木子影淡淡地问道,随后叹了一声,有些失望又有些无奈,道:“丫头,我是真的喜欢你,所以,我会帮你。只是,日后不要把我们的感情和这些东西牵扯到一起,我心里不舒坦。” 黎洇转身,在他脸上咬了几口,直咬得他浑身舒畅,然后才得意地笑道:“若是不喜欢你干嘛对你这样?别的事你就顺道办了呗。” 木子影摇摇头,认命了。摊上这么个女人,是他的幸,亦是不幸。 “……洇儿,别看如今的朝堂百官表面上一派和气,可又有谁知道掩藏在和气之下的东西是如何的汹涌。”木子影眼中忽露出几分讥诮来,“有些人等了这么多年,终究是要按捺不住了,不只一拨的人儿,到时候斗起来会是如何壮观的场面……” 37、心生算计 黎洇望着他,此时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佩服。她的男人还真是不可小觑。她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旮旯事儿早就练就一双通透眼,有些人的心思自然也被她挖了出来,可也紧紧限于知道个皮毛。可木子影不同,她敢肯定,这人几乎将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都挨个分析了个遍,连那些细枝末节的复杂关系都琢磨了个透。 “流言的事儿没那么简单。”木子影淡淡道。 制造二女争一男谣言的人不像是为了促成韩沐诩当整个大昭国唯一的驸马爷,看起来反倒是为了制造熙郡主和小公主之间的矛盾。黎雨熙身后是端王妃,黎洇后面则是薛皇后,两人本就有不可调的矛盾。再往大了说,端王和敬仁帝总不会对这种事不管不问。但是,想挑起端王和敬仁帝的矛盾岂会是这么容易的。或许,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谁都知道端王爷黎若坤对敬仁帝这个一母同袍大哥敬重得紧,哪会为了这么件小事冲突,何况端王爷和端王妃本身就有矛盾。 黎洇见他沉默下来,虽面无表情,一双眼却不时闪过精光,心里不定算计着什么。 “我也明白有人在借机钻空子。只是,我的空子可没这么好钻。”黎洇抿了抿嘴道。 闻此言,沉思中的木子影回过神,呵呵笑了两声,“怎么,不用我帮忙?” “不过小事一桩,哪里需得着你出马。”黎洇笑得不怀好意。 御书房。 敬仁帝诧异地听着李栓的禀告,盯着奏折的眼睛抬起,朝殿门外看了过去。 “洇儿这会儿要见朕?”惊讶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楚。 众人皆知敬仁帝批阅奏折时不喜有人打搅,特别是后宫的那些女人,所以这些人也都识趣地呆在自己的殿里,只等着皇上偶尔降临的雨露。但是,黎洇却不受约束,小时候总是往这边跑,敬仁帝虽然总是斥责她,可言语间难掩宠爱。敬仁帝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洇儿都不来烦他了,九岁还是十岁,或者再大一点儿的时候?有时候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呆久了,反而觉得孤独寂寞,连个来烦他的人都没了。 “皇上,您看……是要公主进来,还是奴才去回了公主?”李公公见他呆住,于是又低声提醒了一句。 “快些叫公主进来。”敬仁帝的语调急而快,方才一直微皱的眉此时舒展开来。 得了话的李公公忙走出去递话,稍许便见门外女子昂首走了进来。黎洇着一身金丝绣花长裙,外罩梅花纹纱袍,面容娇美,明艳不可方物,那一身凌人气势更是叫人畏惧几分,只是此时挂着俏皮的笑,让人生出一种亲近之心,那分盛气凌人也收敛也因为这笑收敛不少。 敬仁帝感叹,不知不觉中,原来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这般动人了。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当年的薛皇后,他的玉儿也是这般光芒四射,只是,这么多年来,那光芒渐渐淡下去,变得死气沉沉,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敬仁帝的目光慢慢暗了下来。 “父皇,儿臣可有打搅到您?”黎洇笑盈盈地走过去,立在他身侧两步之外。 敬仁帝慈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洇儿,来,走过来些,要父皇好生瞧瞧朕的乖女儿。” 黎洇一乐,走到他面前停住,“那儿臣可得叫父皇好好看看了,父皇一直忙于政事,都没空理会儿臣。”抱怨的话语满含娇嗔,叫闻者心中舒坦。 “好,好,哈哈……”敬仁帝烦闷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 黎洇见敬仁帝没有事先发话,干脆嘴一撇,委屈地耷拉着脑袋,“父皇怎的不问女儿为何来找父皇?” “嗯?难道不是因为想父皇了才来御书房的?”敬仁帝心里叹了一句:果然是有事相求,就知道这个小家伙在打什么主意。 黎洇显然愣了一下,然后立马叫唤道:“儿臣可想父皇了,但是儿臣不能随便打搅父皇办理政务啊,所以只好将满肚子的想念都咽进肚子里,儿臣可委屈了。” 听闻这话,敬仁帝乐得不行。真是个小机灵鬼。 “你倒是说说看,有何事连你这鬼丫头都办不了,朕也好奇着呢。”敬仁帝盯着她那双晶亮闪动的眸子,浑身都觉得舒畅起来。 黎洇一听这话立马抬了声调,控诉道:“父皇,你可得替儿臣做主啊,现在京都里全是关于儿臣的风言风语,再这么下去,儿臣不要活了!儿臣的名誉都没了!”说着,眼珠子里两颗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吧嗒一下直直滚落到地上。 敬仁帝未料到这么一出,看小女儿哭得好不凄惨,就算知道这丫头有一半在装,硬实的心脏也软和不少,大怒地吼了句,“哪个混账东西敢欺负朕的宝贝女儿!李栓,速叫人去查,将那散播谣言的人都给朕抓起来,让他们在牢里呆上个十天半月,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嚼舌根了!” 李栓被忽然变得暴怒的敬仁帝吓了一跳,忙喏声跑了出去。擦拭眼角的黎洇也微微愣了愣,继而哭得更狠了。 “父皇,你不晓得外面的人说些什么,儿臣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啊,犯得着跟堂姐去抢韩大人么?这不是往儿臣身上泼脏水么,这也是给父皇抹黑!” 敬仁帝自然听说了那些谣言,只不过心中另有算计,此时见黎洇心中排斥,不免试探地询问道:“洇儿,跟父皇说实话,若是没有这风言风语,你觉得韩大人这个小子如何?” 黎洇泪汪汪的眼一瞪,“父皇何意?难道要把女儿许给他,要韩沐诩做儿臣的驸马?我不应,儿臣不应!” “这韩沐诩才学相貌哪样不是上乘,怎的就入不了你的眼?”敬仁帝有些无奈道。 “儿臣有心仪的人了。”黎洇道,不等他继续问,自顾自地招道:“儿臣非国师木子影不嫁。” 敬仁帝小惊了一下,他是叫玉儿暗示这孩子跟木子影培养一下感情,没想到这丫头真给陷进去了,看样子,陷得还挺深。 “可是国师他……性子清冷,洇儿你怕是入不了他的眼。”敬仁帝自以为道。黎洇的下句话却叫他再次惊诧不已。 “国师说了,他也喜欢儿臣。”黎洇信誓旦旦道,耳根子却微微红了红。 敬仁帝下巴掉了掉,“当……当真?” “比真金都真。”黎洇翘着嘴儿。 敬仁帝捋着胡须,沉思下来,良久才叹了口气道:“罢了,不管他的话是不是真的,由着你们胡闹去罢。”明明在叹气,话里却透着股子欢愉。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 “洇儿直说无妨。”敬仁帝继续捋着胡须,内心其实有点小小的纠结。 “为了防止这些风言风语继续扩散,损了儿臣的名誉,伤了皇室的体面,儿臣建议父皇立马下旨,让韩沐诩娶了黎雨熙。” 敬仁帝手中动作一听,有些哭笑不得。敢情这丫头从一开始打得就是这主意。 “容朕考虑考虑,毕竟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敬仁帝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毕竟他还打算重用韩沐诩,虽然韩家跟周家走得近了些,但是这韩沐诩却是个例外。以后要重用之人,自然不能做一下让他心怀怨愤的事。若他本身愿意娶黎雨熙,敬仁帝倒不介意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黎洇离开御书房,眼里闪过算计的光。黎雨熙,这一次我成全你。 38、皇上谋划 “皇上,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韩沐诩跪在地上,眉头紧紧皱着。 敬仁帝扫他两眼,将手中的的奏折丢到一边,颇有些兴味儿地问,“朕听闻韩爱卿和雨熙那孩子从小青梅竹马,你俩结为夫妻也可算是一对羡煞旁人的金童玉女了,如今爱卿的反应却让朕十分不解。” “臣与表妹确实从小一起长大,但是臣对这个表妹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意,皇上还是莫要拿臣开玩笑了。”韩沐诩额头渗出了一层冷汗。以前的他觉得,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得不娶黎雨熙的话,那便凑合着在一起过日子算了,大不了两人相敬如宾,再给她该有的尊敬和权利,可是他也不知道为何,如今一想到他真要娶黎雨熙,内心是千个万个不愿意,单是想想便觉得头疼。他承认黎雨熙是个有才的女子,自己也十分欣赏她,且在父亲和姑母等长辈的眼里两人极为相配,或者说在任何一个人的眼里,两人都十足的相配。可这又怎样,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勉强不来。过去的十几年,他无时不刻都在勉强自己,只有这么一次,他不想再勉强了。 “这么说,你对雨熙这孩子无意?”敬仁帝若有所思地问道。 韩沐诩点头,将头低了低,“确实如此。其实,臣目前并没有成家的打算。” “是没有成家的打算,还是——”敬仁帝话音顿了顿,精明的眼紧盯着他,“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 韩沐诩身形一僵,过了稍许才回道:“皇上英明,臣……确实有了心仪的女子。所以,还望皇上不要为难微臣。” “就算朕不为难你,可你家中的高堂也不容你自己对婚姻大事做主。”敬仁帝笑了笑,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见他眉头皱得愈紧,不紧不慢地加到,“但是,若朕愿意帮爱卿这个忙,爱卿以为如何?” 韩沐诩猛地抬头看他,眼里闪着亮光,“若是皇上愿意插手,事情自然事半功倍。只是,不知皇上想要如何帮微臣这个忙。” 敬仁帝从鎏金座椅上起身,负手立于他面前,韩沐诩顿感一种无形的威压笼罩着他。尽管皇上一直以仁义治国,但是多年来形成的威严之气丝毫不减。 “韩爱卿可听闻京中的流言?”敬仁帝声音沉沉,俯身看他。 韩沐诩垂在两侧的手倏然一收,攥紧,如实回道:“臣听得一二。但臣以为此事不过旁人添油加醋的胡乱编造,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以为真。皇上若要因此事惩罚微臣,微臣也无话可说。” 敬仁帝呵呵笑了两声,“韩爱卿别一直跪着了,起身罢。” 韩沐诩得令,起身恭敬地站于一侧。 “朕跟你说这事并非问罪,而是为了帮爱卿一次。”敬仁帝意有所指道。 韩沐诩心中思绪乱飞,猛地蹿出一个猜测,心脏不由噗通地快速跳了起来,脑中划过黎洇的脸,娇蛮任性却又带着几分盛气凌人。搁在以前,这种性子的女人是他最看不起的,可是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皇上若帮了臣这一次,臣以后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以报皇上的恩情!”韩沐诩声音铿铿。 敬仁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瞒韩爱卿,朕一直十分赏识你。” 韩沐诩眼眸微垂,回道:“得皇上赏识是臣的万幸。” 敬仁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鎏金椅子坐好,口气带了几分随意,“回去后跟你父亲暗示暗示,至于该暗示些什么,以韩爱卿如此聪颖的人,该不用朕提示罢?” 韩沐诩只感觉手心忽地变得灼热起来,他确定自己没有会错意,皇上指的确是那个意思。 “微臣谢皇上恩典!” 敬仁帝看着那人告辞离去,单看男子背影,就能瞧出那人该是何等玉树临风气度不凡。只可惜……敬仁帝摇摇头,比起木子影来,终究是差了很多。要做好一个帝王,百姓的拥戴尤其重要。木子影一句话的分量有时候比他还要重。 韩沐诩离开御书房后仍有些难以置信。他知道皇上一直赏识他,可是他毕竟是韩家的人。父亲近两年的动作他是看在眼里的,皇上必然也有所察觉。本以为皇上碍于他的出身,对他有所戒备,今日一叙却让他一改从前看法。皇上这是摆明着有意拉拢他,这本就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考取功名,效力的是皇上,而不是在朝中随波逐流。父亲怎样他是管不着,但是自己身为朝中官员,就要坚定自己对皇上和国家的忠诚。 想起皇上的话里话,韩沐诩微微扬了扬嘴角。或许他喜欢的就是娇蛮无礼的女子。黎雨熙总说她小时候备受公主欺辱,可是韩沐诩不信,那人虽然骄纵了些,但是并无害人作乐之心。 陷入沉思的韩沐诩在看到转角处走出来的男子后,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这个人总是一身月白色长袍,表情亦是冷清如冬日浮冰,给人一种高不可触的压抑之感。可是,韩沐诩清楚地记得,祥云寺的那一次,这个人是怎样从罗少将军手里夺过了刀,飞快地掠到了刺客的面前,手中大刀划开血肉,再狠力拔出,溅起一地的鲜血,那不染尘埃的月白色长袍瞬间晕开一朵朵血色的梅花,绽开一种妖异的魅惑。 那人离他愈来愈近,片刻已到了跟前,但他显然没有要停脚的打算,韩沐诩趁他错肩而过之际朝他略一抱拳,低声道了一句,“国师大人。” 木子影略微点了点头,淡淡道:“韩大人有礼。”只这么一句后,人已经相错而过。 韩沐诩怔怔地望着木子影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佩服。能做到这般丝毫不假人于色的人,整个大昭国怕也只此一人了。但是,他不解,为何国师看向他的目光有些不善。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他还是察觉到了。 敬仁帝听李公公回禀国师主动求见的时候,极度震惊了一下。 “听闻皇上召了韩大人进宫谈事。”木子影落座后,开门见山地问了句。 敬仁帝心情颇好道:“国师明知故问,方才应该已经见到韩爱卿了罢?”捋了捋胡须继续道:“如今京中流言正盛,朕总得出手解决一下,任由流言继续的话,不止伤了洇儿的名誉,还是在毁坏我皇室的脸面。” “哦?不知皇上预备如何止住这泛滥的流言?”木子影好奇地问。 “洇儿今早找朕,央求朕给韩沐诩和郡主指婚。可是朕却觉得,让韩沐诩当洇儿的驸马的话,是一个更恰当的办法。”敬仁帝笑道,目光落在低眸沉思的木子影身上。 木子影也笑了,清淡若云,“不瞒皇上,昨日臣占卜星象,公主的驸马早已命定,但绝不是韩沐诩。” 敬仁帝闻此言,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国师不愧是国师!” 木子影眉头一挑,“想必公主应该跟皇上提过了,公主的命定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臣。所以,皇上可万万不要错过臣这么优秀的女婿。” “好,甚好。”敬仁帝一阵朗笑后,极为赞赏地打量着表情寥寥的木子影。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臣便娶她。”木子影承诺道,垂下的眼眸子里一片温柔。 39、秘密谋事 “国师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今日之言朕便当做是你给朕的承诺。你要知道,朕只这么一个女儿。”敬仁帝慢慢敛了笑,正色道。 “我负天下人也不会负她。”木子影低声道了一句,目光淡淡扫过敬仁帝,有一道复杂的暗光掠过,眼睫轻颤了下,然后眸子里的所有一切慢慢沉淀下来。 “希望国师不要忘记今日所言,国师的一字一句朕可都记在了心里,你若欺负洇儿,叫她不痛快了,朕就算遭天下诟病,也绝不饶恕你!”敬仁帝在这一刻,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木子影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一漾而过的弧度似带了分嘲讽,又似通透一切的了然。 “皇上放心,臣保证一生只这么一个妻,再不会看其他女人哪怕一眼。”木子影一字一字地往出吐,声音格外清晰,像是落盘的珍珠一颗颗坠落于地。 敬仁帝的心霎时间狠狠震了一下,于他而言,那声音却不是珍珠坠地,而是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在他的心尖上敲打着,鲜血模糊以至于看不清它最初的轮廓。他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亦或是……道不明说不清,模糊一片。 “……年轻好,什么承诺都给得起,可是随着时间变迁,有时候自己会越来越身不由己,回头看去的时候,或许你就发现,当初的承诺幼稚得惹人发笑,可是它们却偏偏禁锢着你,提醒着你当初年轻犯下的错,永远都不可能抹去……”敬仁帝似有些醉了,目光变得迷离起来,嘴里低低轻语,像是在跟他说,又像不是。 木子影嘴角一弯,眼中带了浓浓的讥讽,可惜陷入往事的敬仁帝并未捕捉到。 “皇上!”木子影略提高了声。敬仁帝眼神一闪,回了回神。 “皇上,这世上的女人数不胜数,臣总不能一个个地去相交观察,辨别到底哪一个是最适合臣的。臣只知道,跟公主相处的这段日子令臣很舒服,这种幸福的味道足以让我们俩扶持着走完后半辈子。哪怕是日后再出现一个更好的,那也不可能插~入我们之间了,臣也不会允许别人插~入。”木子影语气淡淡,每句话却是咬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敬仁帝笑了笑,笑中有苦涩也有自嘲。这木子影说的话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字字戳着自己的心脏,让他有一刹那的窒息,胸口发闷。 甩了甩脑中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敬仁帝话音一转,“上次祥云寺刺客一事已有了眉目,乃是周太师手下的门生兵部右侍郎谢函一手安排策划的,此次就算揪出谢函,周太师依旧可以逍遥法外。以国师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是杀鸡儆猴呢?还是放长线钓大鱼?” 木子影不料他忽然转了话题,此时闻言只略一勾唇,冷然道:“杀鸡儆猴不错,可惜周太师永远都成不了一只猴,臣更愿意选后者。谢函虽为周太师门生之一,但此人生性不止多疑猜忌,更是崇尚至高权力。周太师许诺过什么,皇上不如加倍应诺,叫他倒戈相向其实并非难事。” 敬仁帝捋了一把胡须,眉头微皱,“国师说的事朕何尝没有想过,可是,国师也说了,此人多疑猜忌,又岂会这么容易投靠朕。” “臣以为,若是威逼利诱的老法子做得恰到点子上,谢函别无他法,只有投向皇上一条出路。” 敬仁帝虚眯着眼,闻之大笑道:“以国师的才华,当朕的丞相亦是绰绰有余。可惜了,历来驸马都不可任三品以上官职,且手中皆不会有实权。”略作一顿,问,“国师当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敬仁帝到现在仍不忘再试探一番。 “臣本就无意朝政,若非朝中周太师之党日益猖獗,臣也不会选择留在宫中助皇上一臂之力。”木子影不为所动,态度坚定。 “国师五年前便为朕算了一卦,道朝中有妖臣作乱,如今这一卦已被证实,国师的本事可见一斑。”敬仁帝扫过他淡然的脸,目光闪动两下,渐转决然,定定道:“朕不久前方做了一个决定,朕要国师按照朕所说的去做。” 木子影眸子轻转,看向他,“那臣得看皇上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总不能做一些逆天改命的事情。” 敬仁帝望着虚空某处,声音有些低沉,“你放心,此乃是顺应天命之事……其实,朕早该这么做了。朕的皇位一直都是訾儿的,无人可以夺去……” 祭天,大昭国一直延续至今的一种古老盛典。九鼎至于祭台上,焚香祭天,感恩于这一年的丰收累累以及再求来年风调雨顺,典礼于每年十月中旬举行。祭天者,大昭国独一无二的国君,如今正是敬仁帝黎若乾主持祭天大典,其余辅助祭天者礼官百余名。而自木子影任大昭国国师一职后,这祭天盛典便多了一项设坛作法。当日,百官齐聚祭台下,着朝袍肃然而立。二里之外,步兵伫立持枪以维秩序,三里之外,人山人海,正是围观百姓。 祭天乃一年一次的盛典,单是准备事宜就要花费两月之余。 “这些日子外面的流言慢慢淡了,如今百姓说的全是两个月多后的祭天大典。”黎洇坐在大树下的秋千上轻轻晃荡着,嘟着小嘴儿看那阖目弹琴的男子。闭上眼睛也能弹奏得这么好听,这厮的琴技果然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木子影慢慢睁眼,瞅向她皱成一团的俏脸,轻轻笑了笑,“人便是这样,你越在意这事,他们越爱添油加醋地谈论,你要是不理会了,他们反而觉得无趣,说得多了也就那样了。” 黎洇不以为然,哼了哼道:“若不是父皇叫京都府尹抓了一些闹腾的百姓,关入狱中杀鸡儆猴,这流言蜚语可不会淡得这么快。” “这的确算是一个方面。”木子影附和道,手指轻挑,恰弹奏出一个上扬的音儿。 “这也倒罢了,我本以为父皇会答应我的提议,给韩沐诩和黎雨熙赐婚,谁知他后来却是一句话都未再提。”黎洇抱怨道。 木子影没有接话,显然是不想谈论关于韩沐诩的任何事。 “子影,你过来推推我,我一个人使不上劲儿。”大树下的黎洇朝他挥了挥手,眼巴巴地瞅着他。 木子影好笑地看着她,“荡那么高作甚,就这么轻轻晃荡两下不好么?” “那样太过无趣,我喜欢荡秋千,荡得越高越好。喂,你到底推是不推?”黎洇面带不满地瞪着他,见他姿态悠然,心里陡然间生出一股冲动,想要狠狠扑过去,在他脸上胡乱啃咬一番,叫他那张如玉温润的脸变成红彤彤的大蒸虾,想想就觉得有趣。黎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木子影指下尾音一收,起身离开了琴桌,一手置胸,一手负背,悠哉地踱步至她跟前,眼中带笑,“洇儿方才可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嗯?”这丫头黑漆漆的大眼珠子溜溜乱转,一瞧就知道肚子里的坏水儿在泛滥了。 “不告诉你。”黎洇得意地冲他一笑,“快些推我一把,我要荡得高高的。” 木子影无奈,大掌抵住她的窄背往前一推,小秋千来回荡了两下后又推了推。手指腹摩挲几下,感受了一下方才的触感,木子影的眉头不由皱起,“背上怎的全是骨头?洇儿,你平时是不是挑食了,还是,你没有好好吃饭?”脸色开始变得阴沉。 黎洇背对着他,自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不过已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不悦,直嘟囔着狡辩道:“我才不瘦呢,现在这样恰好。以前教仪嬷嬷就说过,食要有度。” 木子影闻言,眼眯了眯,伸出双臂,一下将那秋千的两端绳索扯住,攥入手心,高高晃荡的秋千还未抵达高点,就被强迫地扯拉回去。黎洇的身子差点被抛掷出去,返回时,脚底板在地上磨得呲呲响了一长声。 “木子影,你干嘛?!”黎洇觉得双脚都麻了,气呼呼地回头瞪他,“我方才差点飞出去,摔残了你伺候我?!” “摔不到地上。”木子影淡然道。 “嗯?” 木子影嘴角上扬,“你若真被抛出去了,我会接着你,你摔不到地上,只会投入我的怀里。” 黎洇觉得这话中有弦外之音,稍微一想,立马瞪圆了眼道:“混蛋木子影,我才不要投怀送抱呢!” “害羞作甚?我的怀抱难道你不稀罕?”木子影将她从秋千上拎了起来,把小身板圈到了自己怀里,掌心在后背上下游移一遭,微皱的眉头又紧了一分,“果真是半点肉都无。” 不知怎的,黎洇又羞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嘀咕着解释道:“最近天愈发热了,每到这个时候我便没甚胃口,不过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有啥。” “这样下去可不行,没到我娶你,你便瘦成了柴棍。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你不乐意嫁我,是以绝食以卫清白。”木子影摆了摆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黎洇乐得不行,“我若是不愿意嫁你,全京都的闺阁女子都要给我一口唾沫了,到时候我不是瘦死的,是被淹死的!” 木子影哈哈笑出了声,冰块似的脸顿时碎开成一块块的浮冰,融化成暖暖的春水,迷得人错不开眼。 黎洇呆呆地看着,趁他那笑再次藏起之前,搭着他的肩膀,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住了他的唇瓣,留住了那抹灿烂的笑。 40、回忆往事 黎洇从不知道木子影可以如此细心温柔地对待一个人。大抵是看见她这些日子清瘦了不少,木子影和赵离两人竟将绝尘宫几年未用的小厨房收拾了出来,还遣赵离去内务府取了一些食材。 黎洇捧着手里的嵌墨玉小碗,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桂圆莲子粥,一双黑泽的眼睛润润的。 绝尘宫的一日三餐以往是由专门的宫女送上等御膳前来,这一次听闻国师大人派人去内务府取了食材,众人心里纳闷至极,但绝尘宫里国师大人的举止向来不会对外透露,宫女太监们更是没有那个胆子去打探国师大人的事情,是以这一次的疑惑也只是闷在了肚子里。 “快吃,别盯着碗发呆了。”木子影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嗯……”黎洇吸了吸鼻子,埋头大吃了起来。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木子影接过空碗,不一会儿又盛了一满满一碗摆到她面前,柔声道:“你若喜欢吃,我以后日日做给你吃。” 黎洇听到这话差点呛住,怔怔地抬头看他,“子影,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你会做饭,还这么好吃。” 木子影的眸光暗了一下,淡笑道:“常年游历在外,要想填饱肚子的话,一些基本的吃食还是会做的。” “那赵离是用来干嘛的?”黎洇嘀咕一句。 “呵呵,平儿的吃食自然是他去买或者做,我看得多了也便会了。” 黎洇傻乎乎地张了张嘴,眼里亮晶晶的,“这么说,今日这桂圆莲子粥是你第一次下厨做的?” 木子影淡淡地嗯了声,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好吃么?” “好吃!”黎洇立马答道,心窝窝里都是暖烘烘的。 回到行宫后,黎洇望着窗外的碧天白云,头一次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和木子影白头携老,在剩下的日子里游山玩水,远远离开这个暗流涌动的地方。可是……现在还不行。 “公主,恕奴婢多嘴,公主为何每年都要来这里几次?”跟在黎洇身后的碧枝不解地问道。她随公主来到了拢云殿后面的一片小林子里,公主的目光一直在周围打转,似乎在寻何物。心里担忧,若叫别人知道公主路过柔妃娘娘的宫殿却未进去请安,下人们怕是又要嚼什么舌根子了。 过了许久,黎洇望着林子里某处,一步步踱了过去。 “碧枝,你看到了么?这个地方的草长得最旺盛了。”黎洇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棵大树下的草地。 碧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仔细对比了一下,点点头道:“确实要比周围的草长得好些。”但是她不明白,公主为何突兀地问了这么个奇怪的问题。 黎洇目光幽沉地盯着那处看了许久,不知想起什么往事,脸色变得越来越白,把碧枝吓了一跳,连连问,“公主可是身子不适?” 黎洇猛地转头看她,苍白的脸上泛出一层冷笑,“碧枝,这里的草当然长得好,因为这片草地下面埋着一个宫女的……尸身。” 碧枝一愣,脚步下意识地往后一退,看向那葱葱绿草时,眉头微皱。后宫里的肮脏事儿从来不曾少过,死个宫女太监亦是常有的事,可是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公主说出这话时心在颤抖,或许当年的小公主亲眼目睹了这里的一切。挖坑、埋人,填土。 “公主,夜深了,咱们回去罢。”碧枝心疼她。她记得公主四五年前就开始往这边来,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公主到底在看什么,只是站在林子的外围,望着林子深处发呆,然后一回到行宫就开始呕吐。而现在,她隐约猜到了一些原委。那时的公主才十岁左右,那么小便亲眼目睹宫里暗黑的一面,心里哪里承受得住。 黎洇调头看向不远处的拢云殿,眼里的冷光若隐若现。瞧了片刻后,才绕过拢云殿往自己的行宫而去。 当年,她看到的不止碧叶被两个小太监埋葬一事,更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父皇对柔妃说的那番话,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十岁时虽然仍有些懵懂,但是她还是听明白了那段话,让她剜心挖肺地疼。 黎洇在心里冷笑,整颗心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父皇,您对柔妃可真是情深意重,当初与母后的一见钟情竟然都是你一手策划的,目的只是想找个性子软和的人当这一国之母,不会为难你的心上人,顺便为她遮风挡雨?!您太残忍了,您对母后太残忍了!这样还不止,您还想着立柔妃的儿子黎腾为以后的储君,这点最不可原谅!想让大哥和平武王黎胤两相争斗,你们再坐收渔翁之利么,休想! “碧枝,你可知那里埋着何人?”黎洇脚步未停地朝前走,愈走愈急,似要摆脱心里的那份焦躁和怨恨。 碧枝紧跟着她,听她问这句话,心脏忽地就咯噔跳了一下。 不等她回答,黎洇已喑哑了声音沉沉道:“是五年前失踪的……碧叶,你的姐姐。” 碧枝双眼猛然间瞪大,眼珠子滚落了下来,“碧……碧叶?”脚步倏然一顿,碧枝看着黎洇越来越远的背影,呆立了片刻后,身子慢慢瘫软在地上,捂着脸压抑地哭了出来。 五年前她就猜到碧叶已经去了,可是如今切切实实地听到她死了的事实,心里竟如别人拿刀子生生隔开一样疼。原来公主早就知道了碧叶不在了,还亲眼看到碧叶被人残害。公主这些年一直将此事憋在心里,一个人承受这样的痛苦,心里绝对比她还要痛上百倍。 是了,公主就是从五年前开始变得性子乖戾,骄傲得不可一世。或许,她只是在保护自己,保护她和月容几个不再受到迫害。碧枝抬起手狠狠擦了擦脸,红着一双眼追上黎洇,眸光冰冷。 当年,是黎洇命小厨房里的嬷嬷教她做了父皇最喜欢的糕点,欢喜地叫碧叶送到父皇的宫殿。 “公主,据吴公公说,皇上今夜翻了柔妃娘娘的牌子,奴婢没能把糕点送过去。”那时的碧叶才十四岁,看到十岁的黎洇委屈的小脸,心里也满是懊恼,小声地建议道:“不如明儿个奴婢把糕点热一热直接送去御书房?” “不要,我不要,我就要父皇今日吃到我亲手做的糕点!”黎洇倔强道,她忙活了一下午,虽然那糕点做得不甚好看,但是她很想看到父皇吃完糕点后开怀大笑,说一声,“朕的洇儿最懂事了,果真是朕的宝贝女儿。” “碧叶,父皇平日最疼我了,你端着糕点直接去找我父皇,就说是我亲手他的!”黎洇笑眯眯道,见碧叶一脸为难,拍拍小胸脯保证到:“你放心地去,我就在后面偷偷跟着,若是父皇不高兴了,我立刻出现解救你!” 碧叶哭笑不得,最后被她磨得不行,只得答应下来。想必这会儿,皇上和柔妃娘娘还未就寝,她冒着被柔妃嫌弃憎恶的危险去一次又如何,上回冲撞了周贵妃,若不是公主护着她,估计早被周贵妃命人打死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碧叶难得打趣了一句。黎洇抱着她蹦蹦跳跳地叫唤了几声。 那一次,许是敬仁帝和柔妃要说一些私话,门外的宫女太监们早被遣退,只留了两个守大门的太监,碧叶搬出黎洇的身份,加上严词厉声,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便放了她入殿。而这时的黎洇却在拢云殿外的不远处等着,一心只想着父皇吃了糕点后欣喜的模样。 而她却不知,自己等待的这个时候,无意间听到殿内两人谈话的碧叶正被敬仁帝下令活活打死。待察觉不对劲儿正准备寻过去的时候,黎洇忽然看到几个人影,是两个太监正拖着碧叶往后面的小林子里走去。 黎洇在那一刻傻了,喉咙如同被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冲上去一探究竟,让父皇狠狠处罚那两个拖着碧叶的太监,可是听到太监的抱怨声后,黎洇连忙捂住嘴巴,瞪大了眼,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滚落。碧叶死了?死了! 她忘了自己是怎样迈着沉甸甸的步伐跟了过去,看到两个小太监将碧叶扔到了林子里,两人低咒几声,离开了林子去找挖坑的铲子。 黎洇满脸泪水地跑了过去,抱着碧叶的尸体低泣了起来,她不能哭得太大声,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摸着碧叶渐渐冰凉的手,黎洇死死咬住下唇,跑到了拢云殿,她要问问父皇,为何把给他送糕点的碧叶处死!可是,她却在欲要推门而入的时候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冰凉一片。 “皇上,为何要杀掉无辜的人?大不了打发她出宫便是。”柔妃泣声道。 “她听到了不该听的,必须得死!”敬仁帝的声音异常沉冷,微微轻颤,“她是皇上送给洇儿的宫女,朕不能让皇后知道此事,绝对不能!难道要让皇后知道朕一直在欺骗她,还想扶持胤儿当日后的储君?!” 柔妃闭口不言,仍在低泣。 黎洇死死捂住嘴,窒息感扑面而来。她悄悄退了出去,回头看去时,那一碟子糕点在殿门口散落一地,还有摔碎的瓷碟片掺杂其中。再后来,她躲在林子外面,看着那两个守夜的小太监是如何一寸寸地挖着土,把碧叶扔了进去,胡乱埋上,表情麻木地离开。 亦是从那一刻起,她自己也变得越来越麻木。 黎洇沉浸在回忆里,双眼里渐渐布满血丝。 41、暗流涌动 随着祭天大典的临近,百姓们话唠子越来越多,京都里除却如往年一样的热闹和期待,更多了一股潜藏的躁动。黎洇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烦躁起来,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洇儿,祭天大典当日,你就呆在行宫,这次不准再乱跑了,懂么?”木子影揉捏几下她的小脸,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坚决。 “不就是上回祥云寺讲道的时候我没有信守承诺么,你就记着不忘了,还真是小气啊。”黎洇轻哼了声,随即语气一转,肃然盯着他,嘱咐道:“这一次的祭天大典不同以往,你自己要小心。” 木子影轻笑一声,“放心,有个人比你还担心我的安全,我跟你保证,在祭天大典结束之前,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我。” “你说的这个人……可是父皇?”黎洇眸色稍稍暗沉下来,“父皇当真让你在祭天大典上这么做?” “我与太子黎訾见过数面,此人气度不凡、隐有王者之气,我相信你的大哥日后会是一个好君主,最起码不逊于你父皇。”木子影淡淡勾了勾唇,掺杂了一丝说不出的清冷。 黎洇略微皱眉,心中忆起苦涩往事。父皇这般做无异于是当着天下宣告:他的皇位日后定会传给太子,其他人休想觊觎。只是,父皇这一次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在策划什么其他的阴谋? “我越来越看不懂父皇了……”黎洇无力一笑,笑容带了几分悲凉。以前的她最崇拜的便是敬仁帝,可惜在五年前听到那不堪入耳的话语,她是真的寒了心,从那时起,她凭着自己的本事一点点为以后的事情谋划,并保护她关心的人不受伤害。 “看不懂便不要看了,以后你就看着我,轻松又自在。”木子影抚过她的脸颊,眸子染上温柔。 闻言,黎洇立马白他一眼,“你?我更看不懂!” 木子影哈哈笑了两声,“无事,日后相处多了,你会越来越懂我。” 黎洇无话可说,只是一双大眼里漾满笑意。 东宫。 坐在紫金软椅上的男子着一身玄色袍子,长相清俊却带着一种历久而成的稳重和霸气,细细一看,便发现此人竟与黎洇有三分相似。 扫了地上的木箱子一眼,男子无奈而心疼道:“洇儿,你为大哥做的已经够多了,日后不要再掺和这些事,你还这么小……” “大哥,收敛财宝,小妹以此为乐,只不过这去处是大哥这儿罢了,日后大哥若有机会,再赏回来便是。”黎洇不以为意,笑道。 黎訾叹了声气,这些年来他周旋于权力阴谋之间,暗地里免不得要拿钱财暗收拢人心。就算他顶着太子头衔,朝堂之上,真正与他同心又有几人?他一直以为父皇跟他是一条心,可是两年前洇儿却告诉他一个惊天秘密,叫他痛心失望。姑且不论洇儿说的属实与否,光看这些年,三弟黎腾确实被父皇和柔妃护得严实。想得越多,心里的那份不甘就变得尤其浓烈。他以前只知道二弟黎胤有些别的心思,却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性子温和的三弟。或许,三弟一直没那个心思,有的只是父皇和柔妃? 可惜,想要撼动他的太子之位,哪有这么容易?黎訾冷然一笑,目光锐利。 “洇儿,多余的话就不说了,你是大哥的好妹妹,也是母后的好女儿。”黎訾看着她,冷硬的表情软化起来。他心疼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小小年纪便深知宫中的阴暗,众人只道她蛮横不懂事,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洇儿比任何一个人都懂事,懂事得叫人心疼。 突然间想起一件事,黎訾认真打量黎洇几眼,心道:小丫头果然是长大了,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洇儿,父皇和母后宠你如珠如宝,你若开口指定驸马人选,应是小事一桩。” 黎洇一愣,不料他话音一转,竟说起了自己的婚姻大事。 “大哥本不想干涉你的婚姻之事,只是洇儿若嫁不得一个好驸马,大哥又如何放心得下。”黎訾叹息,放低了声音继续道:“依大哥之见,罗绍明是个可以依附终生之人,你若实在拿不定主意,不妨考虑一下此人。” 黎洇脸一红,头微垂,“大哥好意,小妹心领,只是小妹早已有意中人,他在我心里是最好的,无人能比得过他。” 黎訾大为诧异,他这个妹妹极少结实京都里的王孙贵族,又是何时有了自己的意中人? “洇儿的意中人是何人,可否告知大哥?”黎訾微微皱眉道。洇儿再聪明,到底是及不过那些心机深沉之人,见她犹豫不说,心里那种怀疑更加浓重了。 “……这些年来我与大哥早已是无话不谈,小妹不告诉大哥,只是怕大哥日后见了他心生尴尬,也怕有心人捕风捉影。”黎洇顿了顿,解释道。 “他若真心喜欢你,这些事便该早早考虑到,且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就算认识此人也会当做不知。如此,你还是不愿告诉大哥么?”黎訾紧逼问道。 黎洇想了想,她和木子影一事其实也算不得秘密,她的两个忠心小丫鬟清楚,父皇和母后也知道,最亲的大哥自然也该告知。于是,黎洇终于还是道出了那个名字。 黎訾得知事实后愣了一愣。国师木子影?他把任何可能的人选都过了一遍,甚至是没有明确支持他的韩沐诩,可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小妹居然跟这个人扯在了一起。 待人离开后,黎訾目光微沉,唤来了自己最忠诚的暗卫,“王清,再去查查木子影此人。” 地上跪着的暗卫有些讶异,三年前主子便让他查过此人,只是当时候查到一半便无从下手了,这个人就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一样,当初主子闻言就此作罢,并未让他继续查探,未料这一次主子竟重提旧事。 “记住小心行事,他的身份毕竟德高望重。”黎訾双手负背,冷声道。 “属下定不负所望!”暗卫一拜身,退了出去。 以前的木子影跟他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他没必要非得能清楚此人的背景来历,黎訾原以为这是个骗吃骗喝徒有虚表的江湖术士,只是他暗中得知的情报、每一个事实都说明,此人乃是一个不可小觑的人物。若说这人会无缘无故喜欢上洇儿那个傻丫头,他是如何都不会相信的,但若是有别的目的,黎訾敛眉,目光犀利,最好不要让他发现这个人是在欺骗洇儿的感情,以图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离祭天大典半个月之时恰逢薛皇后的生辰。薛皇后不想过于铺张浪费,只命人摆了几桌宴席,宴请了命妇极其子女们来宫中吃一顿便饭,后宫五品以上妃嫔皆有出席。敬仁帝同席相伴。黎洇在这次宴会上又见到了黎雨熙,只是这时的女子沉敛了许多,叫她错以为是换了个人。 中途如厕之际,黎雨熙拦住了去路,暗淡的眼睛看向她时多了一丝乞求还有深藏起来的不甘。 “公主,算我求你好么,把表哥还给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攀比了,我错了,我不该拿自己跟你比,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我只是一个小郡主,我比不过你,我认输还不成么?”说着说着已是掩面低泣起来。 碧枝和月容两个在黎洇几步之外候着,虽然听不清两人的对话,但看到黎雨熙这副模样,心里早无半点怜惜,碧枝更是冷然而视。 黎洇心中郁闷,不由嗤笑一声,“堂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何时跟你比了,又哪里来的输赢?我乃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小公主,需得着跟旁人相比么?至于你说的表哥,我就更不懂了,我跟韩状元只见过寥寥几面,他几时成了我的了,不是我的,我又如何还给你?” 黎雨熙停止洒泪,幽怨地盯着他,“若不是因为公主,表哥近日何以对我冷淡如斯?我俩的婚事本是早就说好的,可是长辈们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竟对此事闭口不提!跟此事有关的人不是你,还有谁?表哥分明是对你有意,是以抛弃了我们多年的感情!公主,这一次你就放过我罢,不要夺走表哥,我求你还不行么?” 黎雨熙的语气难得多了种恳求的意味。只是黎洇除了莫名其妙便没其他感受了。 “黎雨熙,你是不是求错了人?我跟韩沐诩八字都没有一撇,就算他对我有意,那也是他的事!而且,你不觉得现在的你很可笑么?就算我们真有什么,那也是郎情妾意,又关你何事?”黎洇冷笑道,瞥她几眼,像只孔雀一样,傲慢地走远。她就娇蛮任性,她就目中无人,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干她何事呢。 黎雨熙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走远的后背,站立许久才转身走远,只是拢在袖子里的手一直攥紧,直到宴会结束也未松开。 她想毁了这个傲慢的女人,不惜一切代价! 42、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可谓是大昭国一年中最盛大的典礼,文武百官皆如松般站在原地,连大气不敢出一下,只因这气氛实在太过庄重。 敬仁帝携薛皇后踏上祭天高台,皇帝三子分别立于百官之前,面容清俊又不失威严者,太子黎訾也,紧挨之人则有一双微勾凤眸,隐约透出一丝阴蛰,此人正乃周贵妃之子,二皇子黎胤,最边侧的男子相较前两人脸廓柔和许多,此时只规矩地盯着高台上的敬仁帝和薛皇后两人,身子一动不动,这人便是柔妃之子——三皇子黎腾。黎胤及黎腾两年前皆封了王,且已各自有了府邸。 虽然黎訾早已获得太子之位,以后该是继承大统的储君,但是近几年随着周太师的权势日益壮大,文武百官早已看出了点苗头,这大皇子的太子之位不一定能坐得稳实。特别是这两年,平武王黎胤和太子黎訾的明争暗斗越来越激烈,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而百官纳闷的是,敬仁帝对此事却是睁只眼闭只眼,连他们这些惯会察言观色之人也猜不透敬仁帝的心思,是以这些朝臣慢慢地就划分成了不同派别。一是周太师为首的二皇子党,二是裴太傅为首的太子党,剩下的仍旧摇摆不定,而这处于夹缝中的大臣实则不太好过,两边皆拉拢,投靠任何一党日后便别想干净脱身了。 “……大昭国第二十二代君王黎若乾携文武百官于此祭天,求来年风调雨顺,我大昭国百姓富足安康。”铿锵之声带着回音回响荡在整个场地上,场外百姓闻之涕零。 两根腕粗的檀香被敬仁帝和薛皇后分别插于九鼎之中,香烟袅袅,如雾如纱。百官齐齐跪拜,高呼,“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众爱卿平身。”敬仁帝展开一臂道,目光淡淡扫了一眼百官前首的周太师,入目恰是那斑白发顶。 周太师察觉到什么,微微抬了抬头,撞见皇上的目光后立马又低下了头颅,眼里却有不屑一闪而过。 敬仁帝瞅了他几眼,目光一冷,转而又将冷意藏了起来,携薛皇后走至高台一侧,分别落座于龙椅凤椅。礼官得到皇上指示,高呼道:“请、国、师、大、人——” 高亢的话音一落,全场仅存的一点儿杂音几乎是瞬间消失不见,就连外围的百姓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场地正中,不知从何处走出一白衣男子,此人衣袂飘飘,步伐从容不迫,顺着那正中大道,穿过文武百官,一步步走向帝后所在的祭天高台。 众人怔怔看着,恍然以为见到了仙人。百姓虽瞧不清国师模样,但仅仅是看着那远远一个背影,眼中的敬畏和尊崇便更浓几分。 于大鼎前站定,那人高举一碗菩提圣水倒入九鼎中,霎时间,那原本插入的两柱香似乎有了感应,烧得更狠了些,烟雾缭绕扩散,将其身影都笼罩于其中,百官看得心惊,百姓们更是瞪大了眼,在心中直呼:定是神灵感应到了国师心中所求。 “愿我大昭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温润朗朗之声响彻于整个场地,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跟着国师高呼。 黎訾盯着那台上男子良久,嘴角一掠,这人别的方面不说,营造声势的本事倒是不小,想到王清提供的逐渐完善的信息,黎訾对此人的偏见去了许多,隐隐生出几分佩服之意。他的胆儿真是大到天了,也不怕自己身世暴露,被人以欺君之罪处死。不过,他的确从未承认自己有何逆天本事,不过是百姓自以为如此。五年前此人也确实他解了京都的旱灾,可是究竟是巧合还是真懂一些巫术,黎訾心中更倾向于前者。有人能从星象观天灾,自然也可能从中推测雨水到来时日。王清提及,早有人在之前便毁坏了诸多证据,黎訾大为好奇,木子影究竟有何人撑腰,护他至此? “国师大人当真是好本事,大哥以为呢?”旁边之人忽地轻笑一声,话中意味不明。 黎訾略微侧头看去,自己这个二弟哪次跟他说话都是端着张笑脸,可惜那笑意总是带了种猖狂,让他格外抵触。非他不念手足之情,实在是有人没有自知之明。 “国师大人自然是一字千金,连周太师都曾多次收买拉拢,可惜的是,国师却不领情,这风骨委实叫我大为赞赏。”黎訾回以一笑,说出的话毫不留情。 黎胤眼中阴光大绽,正要说什么反驳却被黎訾寒着脸打断,“难得二弟有这么多话跟大哥说,亲近之意叫大哥好生欣慰,只是今日祭天大典当肃穆以待,二弟若不介意,改日你我二人把酒言欢,畅快一叙如何?” 黎胤抿唇,向下微撇,闻言笑回道:“再好不过。”话毕,正逢百姓呼喊声渐渐消弭,两人再未说一句话。倒是一侧的黎腾看了两人一眼,轻叹了口气,对两人之间的敌意只当未见。 国师作法退下后,精挑细选的百名壮士着一种古老祭司服饰,在台上跳起了祈天古舞。待到大典接近尾声,已过去整整两个时辰。 百姓正要逐渐退场之际,敬仁帝忽站于高台之上,大声宣布道:“朕膝下三子,个个才学不凡,此乃朕一生骄傲。朕素知国师精通天文地理,更能占卜看相。趁着今日这大好时日,朕想让国师为朕的三个儿子看看面相……众爱卿以为如何?”虽看着文武百官问了句,实则未等众人回答,便命人将国师木子影请了过来。 “訾儿、胤儿、腾儿,还不快些过来。”敬仁帝一身威严,精明的眼扫过三个儿子。 三人俱是一怔,怀着不同的心思走上前去。黎訾微微皱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茫然不解的三弟黎腾,藏在袖里的手猛然攥紧。黎胤则面色一阴,随即不卑不亢地走上了高台。他与国师虽无甚交集,但他却知外祖多次派人暗中取他性命,一为此人的不识时务,二是切切实实忌惮此人在百姓当中的威信,怕他有一日做出对自己有害的事。没想到,这一日终究是来了。 黎胤朝周太师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接到他安抚的眼神,心里安定不少,嘴角微扬,眼中闪过残忍的光。 木子影来回踱步于三人之间,细细打量几人,良久后朝敬仁帝略一抱拳,眉目舒展,高声赞道:“皇上的三子皆是百里挑一的好儿郎,一为将才,一为相才。”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个更是不过多得的帝王之才。臣恭贺皇上,日后有此帝王,大昭国必当繁荣昌盛!” 三位皇子闻此言后目光各异,百官更是暗中出了一身冷汗。这接下来的话,不管是谁都有些畏怕。 敬仁帝却是大悦道:“国师细细道来。” 木子影走至太子黎訾身边,直直盯着他,薄唇轻启,“太子额头饱满、双目如炬,面相万里挑一,实乃帝——”话音忽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闷哼,木子影侧头看了一眼穿过臂膀的冷箭,怒意乍现。鲜红的血慢慢染了大半个臂膀。 众臣见之,恐慌惊呼出声,百姓见到心中神人被暗箭所伤,更是激愤地超前涌去。如雪白袍上的鲜血使他们红了眼,大骂出声。 “守卫何在?!”敬仁帝龙颜大怒,“速速捉拿刺客归案!敢伤国师之人,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木子影淡淡然道:“皇上,臣无事,大典可继续。”说罢,一点点抽出那带血的箭头,朝众人高高一举,怒然道:“有小人以毒箭伤我,妄图毁我祭天大典,盼灾害再至,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杀此小人,杀小人!”百姓大声回道,见国师大人中毒箭而无事,如膜拜仙神一样高呼着附和道。 木子影手一摆,示意噤声,嘈杂的现场立马恢复了原来的肃静。刑部尚书出列,命人取走了国师手中的毒箭,当即送回刑部细查。 此事明明乃取人性命的大事,却被国师化为一个小小的插曲,臂膀上的鲜血仿佛丝毫未影响到那高贵之人,只见他踱至方才因事故退到一边的三人面前。 黎胤扫见那冷淡之人眼中竟出现了一抹狠光,心中蓦然一凉,一种不受控制的惧意慢慢涌了上来。 木子影的双眼犀利地掠过三位皇子,微笑着一字一句道:“三皇子儒雅多学,乃是不可多得的相才,二皇子擅武,可为将才,至于太子,正是切切实实的帝王之相,两位皇子虽好,与之相比却相、差、甚、远。” 黎胤猛地抬头看他,目光阴蛰。黎訾则怔在了原地,万万没有料到木子影竟会说出这一番话,委实叫他吃了大惊。 今日之言,百官甚至数千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太子黎訾便是那万里挑一的真龙天子。那些支持黎胤的朝臣们早已是冷汗涔涔,悔不当初。周太师的一张脸则是青白交加,甚为精彩。 敬仁帝大笑道:“好,甚好。訾儿,日后登基为帝,万莫忘记为我大昭国百姓谋福祉。” 黎訾看他一眼,心中所有复杂的情绪暂压了下去,低头回道:“儿臣定不负所望!” 三人退至队伍之中,整个会场格外安静。就在此时,文官队列中忽走出一人,跪拜在地,叩首大声道:“禀吾皇,微臣有要事上告!” 众人一看,此人却是周太师得意门生之一——兵部右侍郎谢函。 木子影淡淡一笑,冷冽至极。 43、大典变故 周太师心里隐约察觉不妙。这谢函确是他门生之一,也在私底下为他做了不少大事,可是越到后面他才越加发现,此人虽然心狠手辣办事利落,却有着自己的小心思,奈何那时谢函已经知道太多秘密,自己便只好多给他一些甜头,想着若实在坏了事,他便找个理由命人暗中结果了他。而谢函竟在此时站了出来,他根本没有私下授意! 周太师的额头不知不觉中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祭天大典庄严肃穆,群臣不得随意窃窃私语,而这兵部右侍郎居然冒着触犯天威的后果站了出来,是以众臣若有所思地看了过去,又往敬仁帝的方向瞄了瞄,果见皇上面带不悦,隐有发怒之势。 周太师自然也看到了敬仁帝的表情,心中稍松一口气。 敬仁帝目光冷冽地扫过群臣,将还处于怔愣之中的薛皇后扶于一旁的凤椅处,“玉儿先于一侧歇着,朕今日要好、好处理这事。”话毕,略按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薛皇后对上敬仁帝幽深漆黑的双瞳,眸子闪了一下,垂眸回道:“多谢皇上。不过臣妾乃一国之母,在如此盛典上自该与皇上并肩而立,都忙活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说完便挨着他站立,同他一齐看向那跪拜之人。 祭天大典中,皇后不过是走个过场,整个大会典中几乎不发一言。除了最开始同敬仁帝焚香插鼎,后面几乎没什么人关注薛皇后。 “谢爱卿可知今儿是什么日子,有什么事不能回到朝中再说?”敬仁帝冷睇他一眼道,脸上的不悦愈发明显。 木子影兀自一勾唇,再抬头时又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得不说,皇上的演技还是相当不错的。 谢函一脸惶恐,立马回道:“皇上恕罪,臣此次实乃无奈之举,若臣再不告知皇上,臣怕是活不过今晚了!”谢函刻意提高了声音,饶是外围的百姓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敬仁帝目光一沉,“胡口乱言,爱卿身子正壮,岂会一夜之间暴毙?!” 谢函五体投地,脑门在地上磕得砰砰直响,“微臣不敢欺瞒皇上,只因微臣手中掌握了奸臣数条罪证,那奸臣便暗中派了杀手,想取微臣的性命!” 此话一出,众人骇然。谁人不知谢函有周太师庇佑,一般人就算看他不痛快也不会如此大胆地取他性命。众臣只顾惊诧,是以并未瞧见,素来目中无人的周太师此时竟是冷汗涔涔,布有老人斑的手微微轻颤着。 周太师意淫官场多年,乃是威望颇大的两朝元老,也算是个人精中的人精,此时看到谢函演的这出戏,心中早已料得一二,当即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周边几个大臣听闻国师之言后,已不愿跟周太师再有太深的交集,便只虚扶了一把,朝敬仁帝道:“皇上,周太师不堪劳累,晕过去了。” 敬仁帝眼中冷意掠过,略作懊恼道:“朕多次规劝太师卸下这一身官职,多在家中休养身子,奈何太师就算是身子乏累至极,亦要继续为我大昭国效力,这份忠心朕要大力嘉奖!来人啊,还不扶太师下去歇息。” 未及有人将周太师带到一侧,一直淡漠不言的木子影开了口,“皇上不必忧心,臣身上带有神丹妙药,只要喂太师吃一粒,臣担保他一盏茶的时间内就能醒来。”言毕,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丸,递给搀扶周太师的侍卫。 敬仁帝这才吁了口气,“国师处处解朕之忧,朕甚敬之。” 木子影微微一低头,也不应答,似是悉数收下了这位天子的敬意。 众人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丝毫不觉得有甚不妥,因为这五年里,敬仁帝对国师一向尊重如此,百姓也因此更加放心大胆地敬畏他们心中的神,国师木子影的形象也变得一天比一天高大。 装晕的周太师听到木子影的话后心里顿时蹿起一把火,国师的话谁人不信,若是服了药丸后还不醒来,怕是众人都晓得他在装晕了。周太师还在纠结什么时候睁眼,那方的谢函却已开始激动禀报。 “皇上!微臣今日要上奏一人,此人正是方才晕倒的周太师!”谢函严词厉声道,声音高高回荡在整个场地上。 下一刻,全场寂静。 敬仁帝怒目而视,“大胆!周太师乃我大昭国两朝元老,尔怎敢污蔑我大昭忠臣?!” 因着周太师常以自己之名在贫困州县施粥放粮,在百姓心中搏了个不错的名头,百姓深信周太师是一代忠臣,对其的敬畏仅此于当朝国师木子影,是以敬仁帝有如此一训。 谢函又大力磕了两个响头,“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微臣知道自己人单力薄,多年来只假装听命于周太师,迫于无奈与其数次同流合污,手中早有其多条犯罪证据。”说着便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沓纸低头呈上。 敬仁帝走近他,不待侍卫呈递,自己一把将罪状扯了过去。跪着的谢函则趁着他翻看的空档继续道:“周太师结党营私不说,还多次暗中派刺客杀害国师大人!祥云寺刺客一事以及方才那一箭,微臣所料不差的话都是周太师做下的恶行!” 此话一出,沉寂的氛围霎时间被撕裂开般,有什么东西一炸而开,尤其是外围的百姓听闻此话,震惊之余便是暴怒。 谢函只当未闻,又道:“周太师曾暗中收购了多家粮行布庄,以控制百姓衣食,赢取暴利,素日里施粥放粮等善行不过是为了掩盖他利欲熏心的嘴脸,且那些粮商布商若不肯乖乖听从的话,周太师更会以莫须有罪名占有其所有家当!而自打国师大人出现,周太师看中了国师大人的威望,试图拉拢国师大人。”说到这儿,下意识地瞅了木子影一眼,却发现那冷漠之人此时脸色有些青白,撇开心中不解继续道:“想必是国师大人拒绝了周太师的好意,周太师忌惮国师,是以数次派人取其姓名,好在国师大人有天人庇佑,才躲过了重重刺杀。不止这些,还有……” 敬仁帝听得龙颜大变。 昏倒的周太师再也装不下去了,心中几番思考后已慢慢睁了眼,听到谢函的指证后,激动地晃着不稳的身子在敬仁帝跟前跪下,哭嚎道:“皇上,微臣冤枉啊!谢函这小人是因为微臣平日没有多加拂照他,这才伪造出这些证据想要污蔑微臣的清白。微臣对皇上的忠心天地可鉴,万望皇上明察,还臣一个公道啊!皇上若轻易听信小人言语,微臣愿一头撞死在此处,以表微臣清白!” 敬仁帝抖着手中的一厚沓罪证,大怒道:“朕也不想轻信谢函的话,可朕手上证据确凿,太师还想狡辩么?!” 周太师只管一个劲儿地叩头表无辜,他本身年迈,那可怜样子真像是被冤枉的一样,加之不断有大臣出列为之求情,敬仁帝只下令将其关入刑部大牢,任何人不得探监,并命人细查此事。其实,求情的大臣多为平日依附周太师之流,若不是考虑到周太师一倒,他们也会牵扯其中,谁会有胆子在这个时候触皇上的霉头。 祭天大典除却这么桩意外之事,一切还算圆满。大典结束,百官及人群散去,可惜有的东西只怕是散不了了,一日之内,周太师的各种丑陋事迹便传遍了整个京都,然后慢慢朝各州县散发开来…… 木子影冰寒的眸子终于布上了一层笑意,侧头看了看胳膊上的血迹,瞅了一眼乘坐龙撵走远的敬仁帝,心中不由冷笑一声。在旁人眼里,他是天神庇佑,一支毒箭伤他不得,而在敬仁帝眼里,他已经没了多大用处,自己的死活已经不在考虑之内。若不是他早有防备,此时的他早便毒入心肺,无药可救了!他事先在腋下放了一小袋猪血,加之他耳力了得,侧身躲过那毒箭,令其刺穿血袋,造成受伤假象。 木子影很清楚,这个表面仁义的帝王其实早已容不得他,他的威望名声虽是敬仁帝一路捧来的,但没有一个帝王可以容忍有臣子的声望高于自己。且那时的他不过是敬仁帝用来对付周太师的棋子,如今棋子尽其所用,已没有什么必要继续留着了。他确信,若不是因为自己和洇儿的事,敬仁帝更倾向于在今日之后就索了他的命。他能娶黎洇,能做这大昭国驸马,日后自然跟皇上和公主一条心,会心甘情愿地帮助新皇稳定根基。当了驸马的他在众人眼里便不再是个同以往一样的神话仙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影响力亦会逐渐减小。 敬仁帝早便处处算计到了,而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在他谋划的同时也算计着他。 “公子,可有伤到哪里?”赵离皱眉看向木子影臂膀上的血迹,担忧地问了一句。周太师收押,罪证足以致死,公子终于得以报仇,他也觉得大快人心。不过,他可不想公子为了报仇便陪了自己的性命,木家如今只剩公子这么一条血脉了。 “赵离,我无事,回去罢。”木子影轻轻推开他,乘坐轿撵跟在了敬仁帝的龙撵后面,文武百官紧随其后。 心里有什么东西越来越清晰,原来……他早已有了挂念的人,放不下,割除不了。木子影牵起嘴角,闭眼的一瞬间,黎洇的笑脸出现在脑海中。 44、子影承诺 绝尘宫外静悄悄的,只有两盏大红灯笼随了风偶尔摆动两下。木子影淡漠地瞅了一眼,等赵离推开大门后,信步走了进去。 才一进门,木子影猛然驻足在了原地,低垂的眸子一抬,对上黎洇的一双含笑水眸。 “左右无聊,便来了子影这里寻经书看,下人不敢有所置词的。”黎洇解释道,面颊微微泛红,衬得那娇小俏脸愈发地迷人。 木子影的双眼锁着那张含羞的小脸看了许久,然后扫了一眼她身后摆着的小桌。一小碟子桂花糕只剩下一点残渣,看样子这丫头已经等了好久,木子影方有些疲惫的身子一下软了下来,眼中逐渐蔓上一层柔色。 身后的赵离在两人之间来回瞅了一眼,相当识趣地退了出去。 黎洇迎过去,岂料正好对上木子影侧过来的身子,一片刺眼的血色闯入眼帘。黎洇先是一呆,随即惊呼出声,飞快地跑了过去,紧盯着那染血的臂膀,眉头紧蹙,惊慌道:“这是怎么了?子影,祭天大典上出了何事,为何你受伤了,父皇怎的不宣太医来?要不要紧啊,这么多血……这么多,啊——” 话说到一般戛然而止,木子影看着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忽地轻笑了一声,将她一把拽入了怀中,声音低缓,“洇儿放心,我没事的。这些血是猪血,我早有防备,没有人可以暗算得了我。” 黎洇听了这话,一直提起的心才放了下来。 “我今日眼皮老跳,有些心神不安,听闻大队伍回来了,便立马过来等你,为着这事还被碧枝和月容两个坏丫头嘲笑了好一番。你说,你要如何陪我?”黎洇无理取闹地嘟了嘟嘴,捶了捶他的肩膀,看着那臂膀上的猪血有些恍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脑袋转向另一侧。 木子影低低闷笑两声,“你说如何便如何。”似乎有些累了,声音渐渐变低。 “喂,不要把整个身子都靠过来,很重啊!”黎洇察觉他几乎是将全部重量都压了过来,以为他故意恶作剧,笑骂着一把将他的身子推开。未料这一推,方才还靠着她的男子身子朝后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黎洇大惊失色,想要抓住他却已太迟,那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像片无力的树叶一般飘落在地。 好像……还是被毒箭蹭破了一点儿皮肉。木子影苦笑,意识昏迷前只模模糊糊看到黎洇扑过来的样子。这世上总归还是有人在乎他的死活…… “赵离!赵离——”黎洇揽住木子影的身子,朝门外大喊。看到一个影子奔过来后,颤着声吼道:“快些叫太医来!” 赵离大惊,他知道公子的本事,加之那猪血袋是他亲自准备的,想当然地以为木子影无事,岂料一进门便见到公子昏迷不醒的一幕。 太医们哪敢怠慢,一拨儿就来了三个。就连敬仁帝也亲自过来探望。 “国师情况如何?”敬仁帝沉声问。 李太医躬身回道:“回皇上,毒箭擦破了一点血肉,本来无甚大事,但这箭上的剧毒实在霸道,已经侵入了血液当中,好在没有耽搁太久,微臣方才已在臂膀上针灸,毒素已被逼了出来。不过,这几日国师还是要好生静养,微臣再另外开些药,国师调养一个月左右,便能将体内残余毒素彻底清除。” 敬仁帝嗯了声,朝赵离抛下一句,“好生照料国师。”人便离了绝尘宫。不知想到什么,敬仁帝的眼中忽闪过一道光。要是木子影在这个时候去了,百姓的怨忿估计会达到一个极点。想了想还是摇头,姑且先不论木子影故弄玄虚的本事,单单说他的才华,便是不可多得的,朝中没人可及。他不是仙人,但绝对懂得观星占卜之术,还有一点就是,洇儿这孩子喜欢木子影,若把两人凑在一起,日后有益无弊。 黎洇在太医来前便回了自己的行宫,此时正焦急地在殿内打转转。趁着这空档,她已了解了大典上发生的所有事,心里喜怒交加,喜的是木子影居然当众肯定了大哥的储君身份,周太师亦被指证收押,怒的是周太师居然如此猖狂,敢在祭天大典上公然命人行凶。若是木子影真有个好歹,黎洇发誓,她一定会让那老匹夫后悔活在这世上! “公主!”月容小跑进来。 “绝尘宫那边如何了?”黎洇迎过去,急忙问。 月容喘了口气,回道:“公主放心,国师已无大碍,李太医几个施了针开了药,国师休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彻底康复。”见她着急,月容的语调颇快。 待到绝尘宫又只剩床上昏迷之人和侍卫赵离,黎洇饶了一大圈,才进了绝尘宫。以前还有跟着国师教习的由头,这次木子影昏倒,她反而不能堂而皇之地去绝尘宫,免得落人话柄。敬仁帝也曾数次要给木子影指派婢女太监,但因着多次被拒,敬仁帝便也不强求,只由着赵离一个人照顾木子影。 黎洇心疼地打量着着床榻上的男子,他在昏迷中也微微皱着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黎洇抚平他的眉头,在床边坐着,一直等到他醒来。 那双眸子刚刚睁开时还带着一种无法抹平的伤楚,蒙了一层雾气,也添了几分脆弱,黎洇不由看得一怔。 “子影。”黎洇轻声唤他。 那双眼睛渐变清明,转向她时带了满满的柔意。 “洇儿,你怎么在此处?”木子影起身,将她搂入怀里。 黎洇乖乖枕着他的肩膀,语气有些抱怨,“木子影,以后别再逞强了,你晕倒的那一刻我真的被吓到了。”那个时候,前一刻还对她细声软语的人说昏倒就昏倒,令她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慌张,她是真的怕了。她在那一瞬间才发现,木子影在她心里的分量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这个人已经侵入了她的内心,驱赶不出去了。 木子影轻抿的唇瓣微微一扬,“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微顿,又道:“也不会再逞强,更不会隐瞒你什么。” “再信你一次。”黎洇哼了一声道。 木子影捏了捏她的小脸,目光中没有笑意,反而有些沉重,“洇儿,我有话跟你说。” 黎洇反手报复过去,在他脸上狠狠捏了两下,“我也有话跟你说。” 木子影静静看她,等着她后面的话。 黎洇呵呵一笑,红了耳根,埋头在他怀里拱了两下,闷声道:“子影,我们让父皇早些赐婚罢。” 木子影一愣,嘴角忽地漾开一抹灿烂夺目的笑,应道:“好。” “子影想跟我说什么呢?”黎洇仰头看他,笑眯着眼问。 木子影低头在她嘴角一吻,抚着她的脸颊道:“我要说的跟这个差不多,只是没想到洇儿先一步说出来了。” 黎洇听完只觉窘迫,这种事从一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确实有些……反正木子影不嫌弃他,管这么多作甚。黎洇心里乐滋滋的。 木子影紧紧搂着她,眸光中的柔情下掩盖着挣扎和矛盾。或许过去的事没必要告知她,一切重新来过岂不更好。 周太师一事经查证证据确凿,数条罪状条条致命。敬仁帝在朝堂上勃然大怒,下令一个月后问斩,而参与其中的党羽也纷纷被革职查办。周氏一族皆被贬为庶民,家当全部充公,三日后由罗将军亲自查办。 “皇上,周贵妃已经在御书房外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了。”李公公硬着头皮小声禀告了一句,暗忖道:周家出了这等事,周贵妃日后的日子怕不会好过了,来找皇上无非是为了周氏一族求情。 敬仁帝目光微沉,冷笑了声,“那就叫她进来罢,有些事朕也想跟她当面说说!” 周贵妃较以往清瘦了许多,眼下的青影十分明显,进了御书房后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贵妃何故如此?”敬仁帝冷睇她道。 “臣妾恳求皇上对周氏一族重新发落!”周贵妃红着眼道,“家父年老糊涂犯下这些罪行,臣妾也无从狡辩,但是周家其他人是无辜的,臣妾恳求皇上看在我们多年情分上绕过周氏一族。”话毕,死死伏在地上。 “饶过?”敬仁帝低笑一声,“朕这样还不算饶过?”目光猛然一变,冷冽刺骨,怒道:“周太师暗中招兵买马,当朕是瞎子不成?!朕没有灭你周家九族便是不错了,如今不过是抄了家!” 见周贵妃面色陡然一变,敬仁帝冷声道:“贵妃记得管好自己的儿子,若胤儿日后干了什么错事,别怪朕不认这个儿子!” 周贵妃再不言语,踉踉跄跄地出了御书房,身子差点瘫软在地。 45、皇上赐婚 周氏一族悉数被贬为庶民,周家已然不成气候,周太师更是关押在暗牢中待斩,一切似乎尘埃落定。敬仁帝心中大悦,想起前两日洇丫头求他的事,琢磨了片刻,叫李栓拟旨,召朝中文武百官及命妇们入宫参加一场家宴。 众人摸不清这次宴会的目的,如今的朝廷基本上进行了一次大换血,在重要职位上的官员皆是忠于敬仁帝之人,裴太傅自不必说,另有新科状元韩沐诩、禁卫军少将军罗绍明、礼部尚书之子也即探花郎左涵等等。百官私以为是敬仁帝夺回周太师及其附属党羽,心情大好,这才召集群臣入宫庆贺一番。 跟往常数次家宴一样,男女之间以屏障隔开,彼此之间可闻其声,敬仁帝和薛皇后分别坐于上首主持宴会。可是有一点却令众人大吃一惊,素来不出席宴会的国师居然也来了,皇上还特赐了雅座。一身白衣的男子在所有着了朝服的大臣中显得格格不入,动作优雅得令人不由频频侧目,应该说,这个人本身就是一幅画,清淡的水墨山水画,韵致典雅。 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大臣们饮酒闲语,倒也惬意。等到宴会进行到一半,群臣们已抛开拘束痛饮欢笑时,敬仁帝忽地轻咳两声,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望着上座的敬仁帝,心忖道:皇上叫他们来果然是有事宣布。 敬仁帝捋了捋胡须,眉梢带着笑。这一刻,屏风另一侧的命妇及小姐们也不再言语,全场静默下来,等着敬仁帝下面的话。 先是扫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木子影,敬仁帝看向众臣,笑道:“其实今日召众爱卿参加宴会是有一件要事宣布。眼看着朕的爱女黎洇就要及笄了,朕这个当父皇的自然要给她觅一个好驸马。”说到这儿,目光意味不明地扫过韩沐诩。 韩沐诩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跳变得快了起来。 群臣心中早已听的谣言一二,听闻敬仁帝这话,当即便朝韩沐诩看去,那眼神已经暗含恭喜的意味儿。 韩沐诩微微垂头,嘴角扯了扯,轻勾了一下。 敬仁帝顿了顿,道:“朕以为——”话还未说话,却被屏风侧处的一道低呼声和婢女的惊慌求饶声打断。敬仁帝皱眉,大臣们已是嫌恶地扫向长屏后。 “还不速速退下!”薛皇后含着薄怒的声音格外威严。 黎洇一把推开身前扯她衣裳的婢女,看见那倒地的婢女连连求饶,然而双眼却空洞无光,面如死灰,黎洇心里忽然觉有什么不对劲儿。若不是方才沉浸于父皇接下来要说的话,一时失了神,这该死的贱婢如何近得了身,还故意将茶水泼在了她的肩上。 肩上?黎洇心里咯噔一跳,连忙侧头一看。吁了一口气,还好,方才已经把衣裳拢好了。就在黎洇刚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道带着些微惊诧的声音从别人口里掷了出来,让她的整颗心一下子跌倒了谷底。 “呀,公主身上怎的没有守宫砂!”黎雨熙低呼一句,似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捂住了嘴巴,目光怯怯地扫过众人,见到命妇及小姐们的视线都集中到黎洇肩上时,冷笑着勾了勾唇。不要怪她,这都是别人逼的,表哥在逼他,黎洇也在逼她,就连皇上也在逼她!其实她方才并没有看清黎洇的臂膀上有没有守宫砂,但是她在赌。屏风另一处的众臣大都听到了她的话,就算黎洇还清白着,众臣心里也留下了影子,指不定还会以为是薛皇后为了皇子颜面故意把黑的说成白的。 薛皇后果然怒了,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厉声道:“休得胡言!”冷睇着韩氏,“端王妃,本宫看熙郡主的脑热之症还未完全好透,端王妃还是带着郡主回去好好看着罢!”话毕,也不等韩氏作何反应,直接朝下人道:“来人,还不速速护送端王妃和郡主离宫!” 屏风那侧,群臣面色各异。端王爷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到殿中,表情难看地朝敬仁帝道:“皇上,熙儿一时口无遮拦,还望皇上莫怪。是臣弟管教不力,望皇上责罚!”世子黎舟方也连忙站到父亲一侧,一道替妹妹求情。 敬仁帝先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一张脸紧绷着。大昭国的公主一向尊贵,百年前的黛眉公主还曾有面首五人,不管洇儿有没有失了清白,这种事却从来没有放到百官面前光明正大地说过,他方才正准备给洇儿赐婚,这会儿就爆出洇儿并非处子,群臣岂不看了他的笑话! 韩沐诩脸色一下变得刷白,周围似乎有数道嘲讽的目光打了过来,他紧紧攥住拳头,心里说不出的苦涩和自嘲。 端王妃和黎雨熙被“请”出了宫,端王爷黎若坤和世子黎舟方干站在殿正中,等着皇上平息怒火,百官一字不吭,个个死埋着头,看似对周围的事充耳不闻,心里却已转了好几个弯。 这一刻,大殿内静得出奇。 温润的低笑声忽地破开这静默的氛围,带了一丝不明意味儿的嘲讽。众人齐齐看向那悠然饮下一杯酒的男子。 “国师为何发笑?”敬仁帝怒意稍敛,问道。 木子影略一勾唇,悠悠道:“皇上息怒,臣只是觉得公主委实冤枉。公主常年居住在宫中,宫中男子除却皇上和太子便只剩侍卫了,以公主尊贵身份,难道会自甘堕落地委身下人不成?就算真的没有守宫砂也不能说明什么,误食草药,如雪里红,或者吃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都可能让这守宫砂消失。”略作停顿,见众人竖耳听着,木子影才又道:“臣倒是有一法子可以证明公主清白。” 敬仁帝面色稍霁,“国师直说无妨,朕可不能无端叫洇儿担了坏名声!” 木子影点头,道:“古书有云,以鹦鹉血滴于女子手腕上,若凝聚成一滴而不散便乃处子,反之,血滴四散,则已非处子。皇上可要叫公主一试?” 敬仁帝沉默片刻,大声喝道:“来人,取碗鹦鹉血送去皇后那儿!” 片刻后,屏风另一侧有了动静,下人已取了鹦鹉血过去,稍许,有女子惊呼出声:“没有散开,果真如国师大人所言!” 木子影笑了笑,“皇上,可以再找一个命妇试试。” 屏风那方听闻国师所言后,薛皇后立马叫人滴在自己手腕上,又有人叫唤道:“血滴散开了!” 木子影举杯饮了口,表情悠然,“毋庸置疑,公主乃清白之身,守宫砂没了想必也只是误食了什么东西,或是……有心人蓄意加害公主,想要败坏公主名声。” 众人想起方才最先叫出声的熙郡主,看向殿中的端王和世子时,神色微妙。 敬仁帝拂了拂手,示意端王和世子回到座位,然后心情大好地笑出声,“好在国师解了围,不然洇儿日后都要担上不清白的坏名声。平日朕赏你什么东西都给拒了,那这次呢,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木子影嘴角上扬,“臣以前拒绝皇上的恩赐是觉得不够珍贵,如今臣可算发现了一件珍贵异常的宝贝,还望皇上割爱。” “哦?竟有国师瞧得上眼的宝贝?”敬仁帝故作好奇地问道。 “臣为皇上鞠躬尽瘁多年,如今二十有四了,还是孤身一人。臣累了,想要一个家。”木子影的目光亮堂有神,淡笑道:“皇上可否将我大昭国最尊贵的小公主赐给臣?臣日后定爱之护之若宝。” 敬仁帝扫了一眼愣住的韩沐诩,震惊道:“洇儿能得夫君如国师这般,自是她的福气。准了!” “谢皇上恩典!” “等洇儿及笄,朕亲自为你们主持大婚!”敬仁帝哈哈大笑道。 众臣从呆滞中回神,国师居然求娶了小公主!黎洇公主有京都第一美人之称,单说外貌,倒是可以和国师并肩而立,但是,小公主那才华那性子,啧啧。众人看向木子影,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当然,这牛粪是镶了金边儿的,闪闪发光。 韩沐诩连连饮了好几杯酒,醇酒也变的苦涩。罢了罢了,公主能嫁国师这样的男子,自己该替她高兴才是,两人终究是有缘无分。 而黎洇这边,所有的女子直愣愣地盯着她,震惊之余写满了羡慕和浓浓的妒忌。 黎洇一颗心从高处掉到地上,现在又立马飞上了云颠,飘乎乎的。她和木子影的事算是定下了?黎洇微扬着下巴,乐呵呵一笑,立刻又接收到无数的眼刀子。 后来的某一天,黎洇窝在木子影的怀里,大赞夫君当日的解围,若不是他懂得别的法子来证明自己的清白,那时的她想必会是另一番模样。 木子影笑道,那不过是他胡口乱邹的。为了防止这么一天的到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46、追忆往事 “娘娘,老奴已经查出来了。”吴嬷嬷垂首道。 “说。”薛皇后端着茶盏的手稍顿,然后不紧不慢地小啜了一口,长长的眼睫毛微微扇动了两下。 吴嬷嬷乃是薛皇后当初进宫的陪嫁嬷嬷,是薛皇后最信任的人。听闻薛皇后发了话,吴嬷嬷这才一一道来,“回娘娘,宴会上冲撞公主的是个叫初烟的宫女,老奴打探过,初烟家人早亡,在宫外只有一个寄住在舅父家的幼弟。熙郡主在入宫前就想办法查到了斟酒送茶的宫女名单,进而找上了初烟,后以其幼弟性命相逼再加上利诱,初烟便听从了她的安排。” 薛皇后抬头看她一眼,“她故意将茶水洒在洇儿的身上,这般冲撞公主,以为本宫会饶过她?” 吴嬷嬷低了低头,“初烟说,熙郡主答应替她求情,只是不小心洒了茶水,罪不至死,初烟根本不知道熙郡主打的什么主意,若是知道的话绝不敢冒犯公主。” 薛皇后微微勾了勾唇,冷漠而疏离,“供词写下了?” 吴嬷嬷点头,“已经从实招了,也画了押。” 片刻的沉默后,薛皇后淡淡道:“把人处置了罢。” 吴嬷嬷一点不意外,低头应道:“喏。” “对了。”薛皇后喊住她,“把那些供词放到信封里装好,这一次我卖端王爷一个人情,他心里也好有个底。” “老奴明白了。”吴嬷嬷退出凤鸾殿。 薛皇后看着人影越来越小,一双眼看着远处,有些空洞无神。 敬仁帝给小公主和国师大人赐婚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都,再逐渐蔓延到其他省城。众人沸腾了。国师居然要和帝后最宠爱的小公主结成连理?!他们惊诧的不只是这个,而是小公主虽貌美,但到底过于俗气,哪能配得上纤尘不染的国师大人?小姐们听闻这消息,一颗心更是碎成了片片。但是皇上亲自下旨,而且据说还是国师先求娶的,他们就算觉得公主不配,也没有资格说些什么。当事人都不介意,他们操何闲心。 “小妹,我不同意你和木子影的婚事!”黎訾沉着脸道。若非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婚,他当面反对的话会拂了父皇的面子,他定会第一个站出来。 黎洇皱眉,“为何?木子影是哪里得罪你了不成?” “我是那种公报私仇之人么?”黎訾听闻她的话,有些薄怒。 黎洇赧颜地垂头,嘟囔道:“纵然他有千般万般不好,可是婚事已经定下,父皇一言九鼎,我总不能叫父皇收回成命,坏了父皇的金口玉言罢?” “洇儿,大哥何曾害过你。若不是嫁一个真心实意爱自己的男人,你这一生也就毁了,母后和父皇的教训你还没吸取够么?”黎訾语气稍缓,却又气她的不争气。 黎洇一怔,心中一暖,扬扬嘴角道:“我知道大哥为我好,可是大哥怎知木子影不是良人。他对我的情意总归不是假的,这一点我还是分辨得出来。” “这种有目的接近你的男人有何真情实意!”黎訾脱口而出,见她呆住,连忙侧过头不再看她。 黎洇却已是紧盯着他不放,秀眉蹙紧,“大哥方才的话是何意?” “没什么,总之,你听我的话,乖乖把这婚事退了,父皇疼你,你坚决反对的话,父皇定会考虑你的感受。”黎訾目光躲闪道。 “大哥,你是不是有何事瞒着我?”黎洇语调急促道,心中已有不好的猜测。她好不容易才获得了幸福,好不容易才放下了戒心,她不敢往深处想大哥的意思。带着目的?子影是带着目的接近自己么? “……洇儿,大哥给你另谋良人,这一次就乖乖听大哥的话可好?” 黎洇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是紧锁他的双眼,问,“木子影有何事瞒着我,大哥不如直接说了罢,就算你不跟我说,我也有的是法子知道!” 黎訾沉默良久,终是叹了一口气,从一个格子里取出一沓纸,递给了她,“自己看罢。看完你再告诉我要不要再嫁给他。” 黎洇的目光移到那密密麻麻的纸张上,心猛然一沉,碰触到纸张边缘时指尖已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一把抓过那沓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上面的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 “木子影原名木景秋,乃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富商木梁的嫡次子,木梁一家因为与周太师之间产生了间隙,被周太师以莫须有罪名打入天牢……处死了?”黎洇喃喃重复道,忽地嗤笑一声,轻声道:“我听宫中老人说过,七年前确实发生过一些事,江南米粮商故意抬高价钱,令百姓无钱购买,食不果腹。周太师上奏此事时,父皇点了头,交予他全权处理。” “洇儿……”黎訾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他一直以为黎洇只是迷恋木子影的皮囊,可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分别已经是情根深种。或许他做错了?可他只是不想自己唯一的妹妹后悔。母后一生够痛苦了,他不想黎洇重复母后的道路。 “大哥,你说,木子影他究竟为何接近我?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了啊,我身上可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我对他复仇能有什么用处?”黎洇无力地问道,声音有些嘶哑。 黎訾见她非要一探究竟,当即也不隐瞒,道:“木景秋因着从小外出求学,外人见过他相貌的少之又少,是以他和贴身护卫赵离逃过一劫,是忠心的老管家让常卧床榻不久于人世的长子替了他入了牢。” 黎洇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黎訾无奈,只得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她,“我暗中派人查木子影的身份时,中途受到了阻挠,显然有人早便查过了。能有这么大权力的,除了父皇,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了。木子影想必也早已察觉到此事,这两人在这五年间不过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罢了。他们两个皆是不可小觑之人,而洇儿你……木子影总归抵不过父皇九五之尊的身份,接近你不过是想跟你绑在一起,寻求庇护。依父皇的性子,事成后指不定会杀了他,但是他若主动示好,与你结为夫妇,便又是另一番风景了……” 黎洇静静地听着,原先那种被人利用的伤痛忽然轻了许多。她想:这个男人整日活在各种算计中,心心念着自己的血海深仇,他是比谁都痛苦啊。木子影对她只是利用么?不,她不相信,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他对她不只是利用,还有很多其他东西。黎洇心里那股子闷气渐渐消了下去,更多的是对木子影的疼惜。有谁天生会是这么冷淡的性子,若不是家破人亡,他应该还是江南富商的儒雅公子哥儿,或许如今已儿孙满堂了。 忽然想起什么,黎洇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翕了翕唇,“大哥,我记得小时候咱们曾随父皇母后去江南游历了几日,还在一家姓木的富商所供出的园林里歇息了两日,那个木家可是木梁和木子影的那个木家?” 黎訾未料她忽然问起这个,想了想,点头,“应该就是江南富商木梁。我记得那一年你才五岁,刚刚懂事的年纪。有一次不知躲哪儿去了,母后急得派人将整个园子都找了一遍,最后发现你竟然在比邻的一个小园子里,正蹲在一棵大树下发呆,手里还拿着一张画。洇儿,你说,那个时候的我们多么幸福……”想起往事的黎訾表情柔和,微微勾了勾唇。 黎洇却听不清他说什么,只依稀记得,那个时候她遇到了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他会谈一种好听的曲子,还会作画。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的跑到我的别院了?”他笑着问,捏了捏她肥嫩嫩的脸颊。 “我是公主,我叫黎洇,哥哥你叫啥?”小女孩嘟了嘟嘴问道,然后指了指某处的狗洞,解释道:“从那儿爬过来的。” 那人似是一愣,打量她片刻,“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说谎可不好。” “我才没说谎呢,你爱信不信,哼。”小女孩头一扭道。 “啊哈?小家伙还有脾气。”他朗声大笑起来,“我有个别名叫子影,你叫我子影哥哥便好。” “子影哥哥,你在画画么?” “嗯,我在画你身后的大树,结果被你遮住了。”他眯着眼笑道。 “大哥哥,你会画大门上的那两个人么?”小女孩好奇地问。 “大门上?……你说的可是门上贴着的门神画像?”他哂笑,揉了揉她的脑袋,“我画一幅送给你可好?” “好啊,谢谢哥哥。”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暗示自己,只是自己太笨,没有发现而已…… 47、子影坦诚 黎洇站在绝尘宫的门口,怔怔地盯着树下作画的男子。 似是察觉到她的到来,那人抬头看她,嘴角微扬,朝她摆了摆手,“洇儿,傻站在门口作甚,快些过来。” 黎洇垂头走了过去,心里有些发酸。以前只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虽然他笑的次数少得可怜,可是得知事实真相后,再看这笑容,却发现那笑容里有着一种抹灭不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伤感,似乎早已经与血肉融为一体。 “子影,你在画什么?”黎洇牵了牵嘴角,让自己尽量笑得自然些。 木子影将手中豪笔搁下,将画张递到她面前。 黎洇看到那画上内容后,眼睛的酸痛感更重了。 “门……门神?”黎洇哑声问道,“你总是画这个作甚?” 木子影将她拉得转了一个圈,落于自己怀里,一起抱着那画看。 “洇儿,这幅画你当真不记得了?”木子影脸一侧,看向她,眼中带笑,却又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惆怅和……失落。 “……知道,当然知道了!这不就是我初次从那边的小道经过时看到的那幅画么,那幅画跟这个一模一样,还糊了我一脸墨汁儿呢!”黎洇故作嗔怪道。 木子影微顿,随即低笑一声,“没想到你把这件事记得如此清楚,还真是个记仇的小丫头。” “你才知道呀。”黎洇哼了声。 木子影笑了笑,不语。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周遭很静,落叶在地上随了风挂出清晰的沙沙声。 木子影手一松,那画着门神的画像被风刮入空中,翻卷几下飘向了宫墙外。黎洇连忙伸手去抓,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画飞出宫墙,不知道会被风吹向何处。 “洇儿,其实……那次我是故意的。”木子影双眼看向不远处的高高宫墙,抿抿嘴笑道,目光幽深。 黎洇收回目光,偏头看他,垂下的手不知不觉中收紧。 “我知道你经过此处,所以弹琴作画将你引了过来,你后来夜探绝尘宫,我见到你的样子后便确定了你就是公主,你的模样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木子影说到这儿,直直看进她的眸子里,“当真……一点儿不记得我了?” “……子……子影哥哥。”黎洇忍不住眼一湿,反身搂住他的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木子影揉着她的脑袋,笑道:“傻丫头,总算是记起来了。那个时候的你好像才五六岁,每日都从狗洞里钻到我的园子里,虽然三日后你不辞而别,我却一直在等你,心想,那个傻乎乎的小丫头今日怎么没有来,是不是出了事。后来,我才打探到,你和……你父皇暂住在比邻的园子里,那个园子居然是我父亲几年前便修葺好的,我这个外出学子却不知道。”木子影苦涩一笑,“也是从那个时候,我们木家便被周太师盯上了。再后来……周太师害死了我木氏一家,霸占了木家的房契地契。” 黎洇身子狠狠一颤,他如此风轻云淡地说出心中封存的痛苦回忆,为何她的心反而越感刺痛了。 “子影哥哥,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黎洇埋进他怀里,闷声道,心一抽一抽地痛。 “不,洇儿,后面的话你要听好了。不要说话,只安静地听我说。”木子影抚顺着她的发丝,语气温柔而坚定。 “嗯……”黎洇狠狠抽了一口气,点头。 “我一开始接近你只是想看看当初的小奶娃到底长成何番模样了,我在这宫中五年,实在太寂寞了。有个人陪我说说话也好。后来与你相处得多了,我才发现你远比我想的还重要。洇儿,你知道么,当一个人寂寞久了,有个人陪着说话,还用尽心思地讨好,她就像是那个人的救赎。呵,救赎啊就是,不用再整日整夜地想起曾经的往事,也不用为自己沾有的满手鲜血而咽不下饭。” 黎洇低低地抽噎出声,在他白色的袍子上浸出了大片的水渍,紧紧地、牢牢地抱住他。 “……后来,带了一点点利用。洇儿,真的只有一点点。”木子影强调道。 黎洇忽地就想笑,子影哥哥也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后面的事黎洇已从太子黎訾的那处得知,但是如今从木子影的口里亲耳听到,黎洇才发现,自己心里原本仅存的一点点怨忿也消失无踪了。 如今隔阂消除,两人之间比以往还要亲昵几分。木子影捧着她的脸细细吻了很久,凑近她的耳边,有些迫不及待道:“洇儿,我要跟你说一个好消息。” “嗯?”木子影这少见的幸灾乐祸口气让黎洇好奇心愈重。 木子影咬了咬她的耳垂,乐道:“端王爷要把熙郡主许配给刑部侍郎之子段言。洇儿,你可知道这人,平日里荒唐至极,府里虽无正妻,小妾却已经有了十来个,郡主嫁过去可有苦头吃了。” “子影哥哥,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黎洇先是一怔,然后问道。 “赵离看似素日无事,实则在打探各种消息。”木子影笑了笑道,“洇儿,日后再无人敢欺负你了,郡主做错了事,就该得到相应的惩罚。” 黎洇喜笑颜开,拍手称好,“我才不会同情黎雨熙,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不过我倒是好奇,皇叔怎么狠得下心来,将自己的女儿嫁给这么个放荡子。” 木子影抿嘴一笑,揉着她的脑袋道:“这些事无需你多想,你只要知道,这世上欺负你的人都会罪有应得。” “公子!”赵离忽地推开门,急道。看到相拥而立的两人,脸一红,连忙调转过身子。 黎洇羞得连忙退出了木子影的怀抱。 木子影眉毛微拧,“赵离,如此冒失,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赵离这才又慢慢转了身,张口欲言,扫了一眼站在木子影身边的小公主,那正要出口的话活生生给咽了回去。 黎洇瞧出点名堂,不悦道:“我又不是外人,我可是你们主子的未婚妻,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吞吞吐吐的一点儿不像个大男人!” 木子影闻此,不由低笑一声。 赵离见木子影没有反驳,只略作一顿,禀道,“暗牢里的周太师不见了。不,不能这么说。应该说,这两日呆在暗牢里的人已经被掉了包,如今在牢里的只是个长得像周太师之人,属下猜想,对方很有可能是趁着宴会当日使了掉包之计。” 黎洇听得一惊,立马看向木子影。他的眼睫毛半垂着,遮住了眼中大半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亦猜不透。心里一急,黎洇立马握住他的手,“子影哥哥,别担心,周太师跑不掉的,如今的他不过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迟早会再次落网。” 木子影回握住她的手,微微摇头,“洇儿,我无事。正如你所说,周太师罪行昭著,已经不足畏惧,皇上迟早会捉到他。” 黎洇吁了一口气,“我还道你恨不能手刃仇人呢,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公子,还有一件事。”赵离道,瞅了一眼小公主,沉了沉声,“皇上方才听闻这消息后,一时气火攻心,吐血了。” “什么?!”黎洇惊呼出声,怔愣在原地。 木子影的反应镇定许多,拍了拍她的肩,“去看看罢,不管怎样,终究是你的父亲。” 黎洇点头,握了握他的手,急急离开了。心里已经乱成一团,这些年来无疑是恨他的,可是他对自己的宠也是真的,黎洇越走越快,心里的恐慌越来越大。若是,若是有一天父皇真的不在了,她还会像这几年一样恨他么?答案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木子影望着大开的宫门,轻轻叹了一口气。看来,那人还是动手了。 “公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赵离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木子影淡淡道。 以前做这些事他绝不会心存半分顾虑,可是,如今的他早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万事先考虑黎洇感受的习惯。果然啊,不管曾经被伤得多深,这傻丫头仍旧放不下敬仁帝。为何后宫的那几个女人却是一个比一个心狠呢?洇儿总以为自己带着厚厚的面具,却不知,后宫里的每个女人皆是如此,就连……薛皇后也不例外。 “母后,父皇怎么样了?!” 黎洇提起裙摆,赶忙跑到敬仁帝的床榻边。 薛皇后一双美目落在脸色苍白的敬仁帝身上,应道:“李太医说,只是怒极攻心,吃几服药就会慢慢好起来的。只是近日不可太过操劳了。”说完,握着她的手,于手背上轻拍了拍,“等你父皇醒来我会叫洢水去唤你的,你先回行宫歇着罢。” “母后,儿臣想等着父皇醒来。”黎洇望着床上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的敬仁帝,心里泛起一阵苦楚。 “好孩子,你有这份孝心,母后和父皇都十分欢喜,但是你在这儿呆着也无济于事。何况……母后想单独陪陪你父皇……”薛皇后目光晦涩不明道。 黎洇没有料到一项含蓄的母后会说出这话,微微一怔便点了点头离开。 估摸着人已走远,薛皇后目光一冷,看向立于一侧的李太医,威严尽显,厉声道:“李太医,你的意思是皇上他服用了慢性毒药,大概一月之久了?” 李太医忙不迭回道:“回禀皇后娘娘,千真万确!”李太医诊断出来的那一刻便出了一身的冷汗。能亲近皇上之身的人除了李公公,便只剩后宫的那几个受宠的妃嫔了。 “来人!将周贵妃和柔妃都给本宫押起来!”薛皇后气势凌然道。 48、剜心之言 后宫变天了,皇上素日里最宠爱的周贵妃和柔妃因为参与谋害皇上一事,被薛皇后命人押入了冷宫盘问。 醒来后的敬仁帝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明黄帐子发呆,面色有些苍白。 “皇上,审问结果出来了,是……柔妃。”薛皇后走近他身边,道。 敬仁帝苦笑一声,嗓音有些干涩的低哑,“朕早该想到是她了,她在怨朕,在报复朕。” 薛皇后微微侧头,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没有说话。 “玉儿,你……是不是也在心里怨朕?”敬仁帝抬手握住她的,有些急切地问。 薛皇后笑了笑,“皇上说笑了,臣妾如何会怨皇上,皇上给了臣妾和訾儿最高的荣誉,臣妾只会感恩戴德。” 敬仁帝看她良久,嘴唇颤了颤,终究是未说出一句话,只疲惫地阖上了眼,慢慢松开了她的手,淡淡道:“把柔妃叫来罢,朕有话问她。” 薛皇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此时的柔妃褪去往日的柔顺和温婉,整个人看起来如同浸了冰水,浑身透着股子冷意,眼含嘲讽地盯着半躺在床上的敬仁帝,略微福了福身,“妾见过皇上。” 敬仁帝失望地扫过她柔美的面容,“柔儿,朕让你如此憎恶么?竟要害朕性命?” 柔妃低笑两声,“恨,当然恨。皇上曾经给妾的海誓山盟有哪一样兑现过,妾如何不恨?!妾自问这大半辈子都在尽心尽力地服侍您,要比皇后和周贵妃都要好上数倍,可是妾有什么?没有皇后一国之母的尊贵身份,亦没有周贵妃强硬的家族势力。妾就只能指望着皇上的宠爱过日子,当年你说你最爱的人是我,入宫后定会给我最好的,后来你给不了我后位,便骗我会让腾儿日后继位。可是!皇上你究竟兑现了哪一个?!” 敬仁帝叹了口气,面露愧疚,“朕确实是对不起你,可是朕自问这些年从未亏待过你,除了后位和太子之位给不了你,其他的荣宠何曾少了你,这后宫又有谁不敢敬你?” “给不了为何还要承诺?!你若是不骗我,我又怎会存着这些不该有的念头?!”柔妃梨花带泪地朝他低吼道。“若是叫我眼睁睁地看着薛皇后和她的儿子高高睥睨着我和腾儿,那我不如先去一步,但是妾就算死都要拉上皇上你!皇上不是说最爱妾了么,现在我们马上就要死在一起了,皇上可高兴?”柔妃的表情有些扭曲道,连连低笑。 “……是朕食言了……”敬仁帝低喃一句,无视她魔怔般的疯狂,望着头顶的帘帐子,兀自道:“朕年少不懂事,害了你,更害了玉儿。柔儿,朕未登基前便同你认识了,那时候的朕以为你会是朕一生最爱的女人,直到遇到了玉儿,朕才发现之前对你的感情只是一种习惯罢了,对玉儿才是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可惜啊,那时候的朕太倔强了,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爱上了玉儿,一直不想承认自己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多情之人,所以啊,朕当着你的面许下了承诺,也是在暗示自己朕只爱你,朕也最爱你给朕生的儿子。 呵呵,可笑啊,朕活了半辈子,依旧是个胆怯得不敢承认感情的人。当年朕装作对她一见钟情,向父皇求了她做皇后,只有你和朕知道实情,当年不过是为了找一个性子温和的人当一国之母,因为你的身份没法子登上后位,只能找个和善之人。但是,又有谁知道,当年朕是真的对她一见钟情了……这段感情朕一直藏着,从不敢在你面前表露。朕对你好也是因为朕痛恨自己,恨自己毁了当初对你的誓言,朕最愧疚的不是皇后,是你呀,因为朕的爱已经没法子给你了……”敬仁帝捂住嘴轻咳了几声。 柔妃冷笑起来,“你以为瞒过了我?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皇上,皇后的心里恐怕却不这么想,这些年来你对我的宠爱早就不逊于她了,不管出于愧疚还是别的,在皇后心里你终究是负了她!不过,薛皇后的骨气妾确实佩服。妾记得当初先皇发了话,只要薛家同意嫁女儿,他便亲自指婚,没想到啊,为了嫁给你,薛皇后跟整个薛家都闹翻了。如今薛家归隐,只留她一人无亲无故地留在这冷冰冰的后宫里。哈哈……哈哈哈……皇上,你一点儿都不懂女人,她这是把你当成了她所有的依靠,可是你只会拿权利和赏赐来讨好她,我得到的就算是虚情假意,可是在旁人眼里那便是满满当当的荣宠,皇上这么多年不断膈应薛皇后,她早就对你失望透顶了!你这一辈子再也暖不了她的心!”柔妃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住口!咳咳……你给朕闭嘴!”敬仁帝捂住胸口,猛地咳了起来。 “皇上这是恼羞成怒了么?”柔妃大笑,“妾说的可是大实话,皇上以为薛皇后真如表面上那般和善么,她的性子烈着呢,妾以前便看出来了,她对你的情意早就被皇上你自己磨没了。现在的薛皇后对你早无半分情意!” “别说了,你在胡说!玉儿方才还在关心朕的身体!”敬仁帝怒吼一句,身子前倾。 柔妃躲开两步,冷嗤道:“皇上,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不善妒的女人,更莫说一开始的薛皇后爱你入骨,只不过你自己将这奢侈的爱挥霍光了。妾便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对你一次比一次失望,从不提醒你。皇上你自负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合该有这么一日等着你!这就是你欺骗妾的后果,妾不好过,你和薛皇后都别想好过!” 敬仁帝喉咙一堵,剧烈地咳嗽起来,最后嘴里腥甜,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来人,来人,把柔妃给朕打入冷宫!” “不必了!”柔妃癫狂地看着他嘴角的血印,大笑了两声,对准一侧墙壁飞一般地撞了过去,喷溅了一墙的鲜血。 敬仁帝惊得张大了嘴,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皇上,一夜夫妻还百夜恩。妾服侍您这么多年,妾别无所求,只希望皇上能让皇后和太子善待腾儿,腾儿从来不知道妾的心思,他对皇位无威胁。”柔妃狠狠喘了两口气,死死盯着敬仁帝。 敬仁帝从怔愣中回神,呐呐道:“腾儿自然不会有事,皇后和訾儿都不会为难与他。” 听了这话,柔妃淡淡一笑,慢慢阖上了眼,面容安详。 敬仁帝心中愈发悲凉,不知是为柔妃选择如此壮烈的死,还是她之前说的那一番话。 柔妃的尸体被敬仁帝命人带下去好好安葬在皇陵,而这几日薛皇后一直在跟前侍奉汤药,朝中由太子黎訾暂未处理国务,裴太傅监国。 “皇上,喝药罢。”薛皇后吹了吹勺中的汤药,递到他的嘴边。 敬仁帝喝了几口后,双目幽深地紧锁住她淡笑的脸,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皇上,怎么了?”薛皇后一惊,手中的汤勺差点掉落在地。 敬仁帝素来精明的眼睛布满了一层厚厚的愁绪,眼底有有着累积的青痕,沙哑了声音问,“玉儿,朕想问你一句话,这些年你怨恨过朕么?” 薛皇后略一愣,脸上淡淡的笑容微微一僵,朝他轻摇了摇头,“皇上怎么会问这种话。臣妾如何会怨皇上?” 敬仁帝却不信地苦笑了声,显得脸色愈发苍白,无力地呐呐道:“玉儿,朕的日子不多了,你也无需再骗朕了,朕其实早该明白的,你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朕早就伤透了你的心,朕也不敢所有奢求,只希望走之前听你再说一句真话……” 薛皇后垂头沉默半响,忽地抬了头看他,表情淡淡地问,“皇上当真想知道?” 敬仁帝轻咳两声,缓缓点了点头。 “臣妾不曾恨你怨你。”薛皇后回道。 敬仁帝心里一喜,却闻她继续道:“臣妾只恨自己!” “臣妾恨自己当初为何一意孤行,非你不嫁,若非如此,如今臣妾应该还和家人在一起,也会嫁到一个只会疼我爱我一人的夫君,有子孙承欢膝下。” “玉儿……”敬仁帝心里一堵,胸中气血翻腾。 薛皇后兀自继续道:“不管皇上你对我有几分真心,你是确确实实伤害了我。每每看到你跟柔妃甜蜜恩爱地在一起,我就恨不能剜掉自己的眼睛!”说至此,便缓缓起了身站到窗边,背对着他,“嫁给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为了你我放弃了家人,可你最后给我的是什么。父亲说的对,你根本不是良人,可怜我不听父亲之言,到头来终是尝到了这苦果。好在我有訾儿和洇儿,这两孩子是我的心头肉,看着洇儿嫁得良人,訾儿荣登皇位,这便是我一生的盼头了。” 敬仁帝双眼瞪大,充满血丝,搁在身子两边的手狠狠抓着床褥,指尖泛白。 “……本来啊,臣妾认为自己只混着日子过便好,奈何皇上你却不这么想。五年前,你在柔妃的拢云殿说了什么,皇上想必知道得比谁都清楚罢?” 敬仁帝猛喘一口气,“玉儿你……你知道?你早就知道了!你派人打听朕在拢云殿的一举一动?” 薛皇后回头,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皇上多虑了,臣妾岂会是这等无聊之人,你们俩个的甜腻情话谁愿意去听。臣妾只是好奇洇儿为何自那日起性情大变,于是这么细细一查便不小心查了出来,虽然不知道皇上当夜确切说了些什么,但臣妾不才,自己猜了个大概。可怜我的洇儿,小小年纪便要经受这种打击,皇上,你这个父亲当得真够称职。”薛皇后嘲笑道。 敬仁帝浑身轻颤,目光变得空洞起来,“不……洇儿怎么会听到……” 薛皇后拨弄着桌上放着的一盘糕点,食指轻轻往下按了按,将其中一块摁得粉碎,语气冷淡,“皇上,你知道真相后怕是要吐血了,但是臣妾还是想说。洇儿当日亲自做了糕点让碧叶送去,为了讨你欢心,可惜啊……我的洇儿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敬仁帝听完这话,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边咳边大笑道:“原来朕早被自己的妻子厌恶,也让自己的女儿失望,訾儿怕也早早地心生防备了,呵呵……呵呵呵……朕这一生何其哀哉,何其哀哉!咳,咳咳……” 薛皇后慢慢退了出去,阖上门的瞬间,眼中布了浅浅的一层湿润。 49、大婚归隐   敬仁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中太子代为执政,又有裴太傅辅政,朝政还算稳定。柔妃毒害敬仁帝一事被敬仁帝命人封锁了消息,是以朝臣只当敬仁帝是太过劳累导致龙体不佳,至于这不佳的程度,心中也猜得一二。      薛皇后每日会按时到寝宫喂敬仁帝喝药。那个时候的敬仁帝只乖乖地张开嘴,一双眼静静地盯着她,幽深若渊,深藏不住的悲伤偶尔也会泄露几分。      “玉儿,朕对不住你……日后你定要开心地活着……”发呆的时候敬仁帝有时候会对着床边的女子如此喃喃道。其实他的心里亮堂得紧,玉儿日日喂他汤药,尽心尽力地伺候他,不过是想吊着他一口气,不想他死了。洇儿快及笄了,如果他这个时候去了,那孩子就要守孝三年,平白被耽搁整整三年。这些他都知道。      一想到黎洇,敬仁帝心里越发地疼痛起来。他还以为这丫头大了,懂事知礼了,是以跟自己没有以前亲,哪料竟是因为那件事。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孽啊,他得到这样的报应亦是活该。他不会这个时候死的,他不想害了洇儿,所以他每日都在认真喝药,总得看到洇儿顺利成婚,那时候才能安心地走。还有一件事成了敬仁帝的心头大患,周太师那老匹夫被人劫走了,稍微想想就知道是谁。若是周家只是为了救周太师一命,他也不吝啬放过他,但是,倘若他们是为了卷土重来,敬仁帝绝不会再念父子之情。      黎洇坐在绝尘宫里的秋千上,望着天空发呆。      “想去看他的话就去罢,怕是没多少日子了。”木子影走到她身后,把她仰了许久的脑袋轻轻掰到了自己怀里,在那发酸的脖颈处揉捏了几下。      黎洇回头埋进他的怀里,将他抱得死紧,肩膀微微发颤,哽咽着道:“子影哥哥,我去了,但是只偷偷在门口看了好几次,没敢进去。我……我从来不知道父皇会苍白羸弱成那样,他的身子骨一向健朗,柔妃为何要害父皇,父皇明明最爱她啊。难道只是父皇没有把皇位传给腾王兄么……”      黎洇双手攥紧,低泣起来,喃喃道:“我该恨他的,可是现在却恨不起来了。一想到他随时都可能离去,我就很害怕,这些日父皇对我的好总是在脑海里重复出现。除了五年前的那件事,他真的对我很好,有什么宝贝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子影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我一直认为自己爱憎分明,可是真的遇到这种事,我却闹不清自己到底是爱他还是恨他了……”      木子影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声音低柔,“洇儿,人都快去了,还纠结这些作甚,你若对他无情的话,此时又怎会被他的病困扰。柔妃已经去了,太子也从未被废,过去的事又何必再耿耿于怀。”说罢,将那哭得小花猫似的脸一抹,于脸蛋上左右各亲一下,轻笑道:“去罢,看看他,免得你日后后悔。”      “嗯!”黎洇狠狠点了点一下头,破涕为笑,捧着他的脑袋对准那薄唇压了下去,大力吻了好几下,不等她退开,木子影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勾着她的舌头索了一记长吻,看她脸蛋绯红,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头,“看你最近情绪低落,便饶了你,等到大婚,我会一次性讨回来。”      黎洇听了这话羞得不行,在他胸前捶了一记,然后溜了。      木子影呵呵笑了两声,看着小丫头提了裙摆跑远,到宫门口的时候还偷偷回头冲他挥了挥拳头,好笑地摇了摇头,在他心里,黎洇天真又可爱,从来不是外人眼里的刁蛮任性。他要长久地保住这份天真可爱,是以有些事黎洇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木子影垂头看了看自己抬起的手,白皙若玉,忽地那五指一收,似狠狠抓破了什么。身形一闪,木子影提气越过宫墙,绕过宫中侍卫和下人,直直朝某处奔去。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早已遣退了所有人,木子影单手负背,立在偌大的殿内,微微垂首看向座首的女子。      “国师大人,事情都安排好了?这一次本宫听了你的建议,若是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本宫的损失会很大。”上首的女子声音有些清冷,殿内偏暗,她的身影连同紫金的靠椅隐在里面,看起来有些落寞。      木子影一笑,“皇后娘娘多虑了,依周太师的性子,怎甘屈人之下,两个月之内,他势必教唆平武王起兵造反。”      上首的人沉默了片刻,低叹一声,“如此最好不过,只有连根除去周贵妃及平武王一党,訾儿的皇位才会坐得稳当。这些年辛苦国师了。”      木子影不以为意,“皇后娘娘客气了,若不是皇后娘娘您五年前替臣毁了证据,臣的身份怕是早就暴露了。洇儿的事也得感谢你,好在娘娘事先告知臣,太子得知了真相,否则臣又怎么在洇儿发火前从实招待,挽回了她。”      闻此言,薛皇后哼了声,“日后若不能好好待洇儿,本宫有的是机会让她恨你。”      “皇后娘娘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木子影眉目舒展,一想到黎洇那丫头,表情便不自然地柔和。      薛皇后疲乏地撑了撑额头,“木子影,其实本宫一直不赞同洇儿嫁于你,但是那孩子凡事太执着,又太单纯,本宫不想她受到任何伤害,你可明白?”      木子影抬头,目光幽黑沉沉,“关于这一点娘娘大可放心,这世上最不想伤她的人便是臣。还有,娘娘应承臣的三件事,第一件答应把洇儿交付于臣,第二件出面让端王嫁了女儿熙郡主,如今这第三件事臣已经想好了。”      薛皇后看着他淡淡道,“国师大人是否记错了,本宫说的是,周家被连根铲除之日才是兑现第三件事之时。”      “无妨。”木子影面带笑意,“娘娘先听一听,心里有个底也好。这第三件事便是,臣想在大婚后……带公主云游四海。”      薛皇后微垂的眼忽地睁了睁,默了许久才有些疲累地回了句:“许你便是……如果洇儿愿意的话。”      “臣多谢皇后恩典。”      木子影觉得他的洇儿有时候真的很傻,自己说什么她都信。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下过去的血海深仇。仅仅周太师死根本不足以平他之恨,哪怕将他千刀万剐。他要的是周家所有人死!是他让皇后的人故意放走了周太师,是他“无意”间遇到柔妃,一番话激起了她心中所有的恨,让她恨不得与敬仁帝同归于尽。熙郡主暗算洇儿,那么他就让这个女人不好过,柔妃让洇儿不痛快,他就帮她解决掉,顺便除去敬仁帝这个罪魁祸首。      是的,他恨周太师,更恨当初袖手旁观、任之由之的敬仁帝!只有所有人都死了,他心中的仇恨之火才能熄灭。这也是为了日后能彻彻底底地放下仇恨,再无所顾虑地爱他的洇儿。他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他要带着他的丫头远离这污秽的地方,然后看尽天下的大好山河,这亦是他自幼的愿望。      自敬仁帝大病后,不管是朝堂上的大臣还是后宫里的妃嫔都安分了下来,或许众人心里对某件事早便有了谱。这种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黎洇的及笄之日。薛皇后早有口谕,黎洇公主及笄之日便是公主和国师大婚之时。      及笄大礼过后,公主府张灯结彩,红绸挂了满府。木子影生平第一次着了大红喜袍子,跨骑白色高头大马,身后跟了庞大的迎亲队伍,前往皇宫迎亲。道路两边的百姓头一次将传闻中如天人般的国师大人看得如此清晰,争相踮了脚尖去看。这人俊美至极,比他们想象中还多了几分人气,脸上带着所有新郎官都会有的喜意。      木子影上无高堂,薛皇后暂代了那位置。待到三拜过后,宾客恭贺不断。一对新人被送入洞房饮合卺酒。      “子影哥哥,我们真的成婚了?”被挑开盖头的黎洇迫不及待地问。      旁边的喜娘连忙叫了一句,“哎哟喂,新娘子有什么话等到晚上只剩两口子的时候再说罢,先喝了这合卺酒。”      “呵呵……洇儿整日不能言语,可是憋坏了?”木子影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      黎洇抿紧了嘴点,满脸的委屈。      “夫人再忍忍,等喝了合卺酒,为夫再应付完外面那些贵客,咱们就能关门过自己的小日子了。”木子影朗笑道,令旁边的喜娘和好命妇都羞红了脸。这两口子哟,竟当着她们的面打情骂俏。      黎洇恨恨瞪他一眼,饮完合卺酒就将人赶了出去。门外传来喜娘和好命妇的低笑声,让黎洇觉得臊得慌。      因着在座大多是朝中大臣,且很多人都未这般近距离地看过仙儿似的国师大人,敬酒的宾客格外多,木子影一一回敬了酒,面色愈发红润。      “报——”一个侍卫忽然大喊着冲了进来,满脸慌张,途中绊了好几跤。      “皇后娘娘,属下有要事要报!”那侍卫几步冲到高座上的薛皇后跟前,跪拜在地。      薛皇后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一下,语气淡淡,“慌什么,今儿可是公主的大好日子,坏了这日子,你一个小小带刀侍卫担待得起么?”      侍卫急道:“禀皇后娘娘,确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声音都开始发颤。      “如今文武百官都在,当着大伙儿的面说罢。”      “这……”侍卫没有当即说出来,正是考虑到了此事的重要性,心忖此事不能再耽搁,咬了咬道:“回娘娘,平武王造反了,如今已带了人包围了宫内的禁卫军!”      此话一出,群臣哗然,觥筹交错的热闹一下子消去无踪,众人惊慌地瞪大了眼,有的甚至失态地打翻了酒杯。      “皇后娘娘,请速速调动兵马回防!”韩沐诩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声建议道。      薛皇后却是冷笑一声,“诸位大人放心,平武王掀不起什么波浪,国师大人料事如神,早已替本宫安排了防守等事宜,太子没来参加公主的婚宴也是因着国师的吩咐,此时正在宫中候着平武王呢。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传来平武王被擒的消息。”      众人大吃一惊,齐齐看向醉酒的木子影,但见他一脸从容,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吁了一口气。韩沐诩侧头看他一眼,低头连连饮了几杯酒,试图掩饰住眼里的情绪。      经了此事,宾客们不敢提前离去,正襟危坐着等宫中传来的消息,大抵一个多时辰后,有人来报,平武王被生擒,周氏一家连同上次被救走的周太师皆被收押等候发落。      如今平武王和周氏一族造反之事入了百官的耳眼,很快也会传到百姓而出。周氏族人和平武王的下场可见一斑。一时间,百官表情各异。      新郎官仿佛对此事漠不关心,只是那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朝众人作揖后告辞回了新房。      坐在床边的小丫头已经困得开始打瞌睡,木子影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人抱在了怀里,喃喃低语:“洇儿,日后终于可以无所顾虑地跟你过日子了……”      月色皎白,从窗子里洒了银辉进去,照在那剥落一地的衣裳上。帘帐子簌簌而颤,不一会儿传来黎洇带着娇喘的低叱,“木子影,你弄疼我了!混蛋——谁说你是仙人了,你就是一小人,小人——”      木子影低低地笑,动作愈发孟浪起来。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但是为了日后能安心地跟身下的这个人过日子,他做了不止一次小人。      据闻,平武王和周氏一族造反一事惹得敬仁帝龙颜大怒,敬仁帝吊着的一口气在听闻这件大逆不道的事后终于咽了下去,临去前还留了遗旨,灭周家九族,赐平武王饮鸩之刑。      敬仁帝二十一年,敬仁帝薨,太子黎訾即位,改年号为光武,立太子妃裴氏为皇后,尊薛皇后为太后。      不算宽敞的土路上驶着一辆马车,车夫表情郁闷地瞅了瞅腰间别着的大刀,又看了看手中的马鞭,委屈地叹了几声,狠狠抽了马一鞭子,马车哒哒奔驰起来。   “子影,我们这一次去哪里?”黎洇偎在木子影怀里,笑眯眯问道。说话间还朝车帘子外看了看,心里同情道:赵离这车夫真是辛苦,下次定要好好犒赏他。      木子影将她往怀里揉了揉,轻声道:“一直南下罢,我想带你去江南看一看。”      让我的父母也看看他们的儿媳妇,他们的儿子这一辈子不离不弃的爱人。      黎洇微一愣,缓缓笑了,“嗯!”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完—— 【本文由书本网提供下载,更多好书请访问http://www.bookben.cn/】